重庆解放后戏班子解散,旦角们回家的回家嫁人的嫁人,侯丹青没了去处,心灰意冷,索性上了缙云山当了居士,闭门谢客,成为法外之人。当莫小米再次见到他时大吃一惊,昔日玉树临风的侯三姐完全变了样子,身穿道袍,手持拂尘,长须飘飘,陡然老了三十岁。
侯丹青对莫小米还算热情,砌上一壶明前甘露,笑着问道:“听说小米兄弟忙得很,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再忙也要来看您呐!总舵主去了香港,耿兄回家务农,如今只剩下您一人,连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莫小米也打趣道。侯丹青呵呵大笑,说道:“好啊好啊,别人来我是不会见的,你例外,随时恭候光临!”
坐在道观外面的松树下,两人抚今追昔大发感慨,都感叹人生不易,唯独不谈现在近况。道不同不相为谋,尽管侯丹青一生为善,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但毕竟性情使然,淡泊名利,向往无欲无求的境界,与莫小米信奉的共产主义理想格格不入,不能强求。
信念不同并不意味不可以成为朋友,***人有许许多多类似侯丹青这样的友人,所以才会建立民主协商制度,共同建设新中国。莫小米理解尊重侯丹青的选择,视他为兄长,愿意聆听他的教诲,这种友谊一直持续到生命终点。
侯丹青何等聪慧,闭口不谈莫小米工作,他很清楚,即使询问莫小米也不会明确回答。出于关心,侯丹青有意把话题往缙云山寺庙道观上引,说自从解放后上山烧香拜佛许愿抽签的游客少了许多,山上寺庙道观十分冷清,已经维持不下去,有些僧侣道士还俗回家了。
莫小米没把侯丹青的话放在心上,以为随口说说罢了,没想到这是侯丹青设得局,为下一句话做铺垫。他细声细气说道:“按理说这些现象也没啥好奇怪的,重庆解放了,人民当家作主,都热火朝天搞建设,谁还有心思拜菩萨学养生?可蹊跷的是,近段时间后山热闹得很,不断有人往那儿跑,像赶集似的。”
“哦,有这事?都是些啥人?”莫小米问道,纯粹出于好奇,并未多想。侯丹青显得神秘莫测的样子,意味深长回答:“我这人闲不住,喜欢瞎逛,去打探了一下,结果让我大为意外。”“怎么回事?”侯丹青的话彻底勾起莫小米欲望,急于想知道结果。
“后山有一座小楼,位置相当隐蔽,不要说游客,即使当地山民也不一定找得到。从成色来看,估计已经有十几年,不过最近又略加修缮,显然主人家刚住进不久。这家人养了两条大狗,一旦有生人走近就会狂吠,说明主人不愿别人打扰。”侯丹青说得绘声绘色,如同讲评书。
莫小米本来性子不急,但侯丹青这么绕来绕去,反倒把他逼急了,连忙追问:“三姐,您究竟想说啥子?不要卖关子了,直接说嘛,这户人家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侯丹青抿嘴一笑,似乎对莫小米的反应很满意,或许太孤单的缘故。
“好啦,你难得来一回,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嘛!”侯丹青坐直身子,正色说道:“据我多年经验,这户人家不简单!大白天不见有人前来,到了傍晚就人来人往,每天都有两三拨,多则三五人,少则一两人。我去过好几回,几乎没断过。小米,你是公丨安丨,想想,什么人会有如此多客人?”
“更令人生疑的是:这些人明显经过乔装打扮,装作香客、僧侣或小贩,明眼人一下就可以看出有假。他们为什么要假扮?还有一点,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家主人,好像不食人间烟火,根本不出门。”侯丹青继续说道。
莫小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侯丹青的每句话都戳在他心上,诸多疑点表明:缙云山上藏着一个或数个“鬼魅”,会不会就是台湾派来的特派员?怪不得搜遍山城大街小巷都找不到踪迹,原来藏在这里!此事十分重大,不能随意上报,必须进一步弄清楚,莫小米决定先去侦查一番。
情况基本属实,只不过到小楼的人日渐稀少,倘若这时候突击检查,没有真凭实据也无法实施抓捕。莫小米回到市局后立即向高嘉天汇报案情,在中央专案小组指导下制订了一套行动方案,专门针对缙云山上的可疑目标。
返回重庆已经两个多月,秦香兰完成了第一个步骤:唤醒各区县“休眠者”,到她这儿报到,颁发委任状和活动经费。接下来要进行第二个步骤:组织若干特勤小组,全面实行“三号计划”,对军政首脑实施暗杀,炸毁大型军工厂和民用基础设施,完成溃逃时尚未结束的“大破坏”计划。如果行动成功,还有第三个步骤:把这些特勤小组改编为游击纵队,依托川东山区有利地形,和解放军打持久战,等待国军大反攻。
与外界联络没有电台怎么行?——重庆各区县潜伏特务手中大多藏有秘密电台,但要不就是过于庞大,不易携带;要不就是功率太小,发送接收情报不完整,都不适宜在缙云山中使用。经过反复遴选,秦香兰终于寻到一台美国1948年出产的微型军用电台,功率较大,基本上可以覆盖整个四川地区。
有了电台秦香兰如鱼得水,不仅把重庆区域内全部“休眠者”唤醒,还联系上川东、川南以及成都的特务组织,代表保密局总局对他们发号施令。如此一来,小洋楼成了电报的发送接收地,信息量巨大,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正是这部电台葬送了秦香兰性命,使“三号计划”在重庆的行动胎死腹中。
重庆市公丨安丨局刑侦处制订的围剿敌特方案围绕着缙云山展开,线索便是对方电台。电台是谍报之魂,要完成一项任务,没有电台几乎不可能,莫小米深知电台重要性,因而把搜索电台作为工作重心所在。
时值重庆解放伊始,百废待兴,哪有发达的通讯设备?经过重庆市委多方协调,终于从成都借来一辆缴获的敌方监侦车。莫小米如获至宝,赶紧命令把车开往缙云山,同时在车上配备技术力量最强的情报人员,24小时不间断监听。为了不引起敌人警觉,监侦车进行了伪装,把军绿色改成黑色,天线改成隐蔽式,车上干警全部身着便衣。
后山是监控重点,刑侦处十几名公丨安丨和一个排的战士把那里重重叠叠包围起来。为避免打草惊蛇,保持一千多米的距离并加派警戒哨,一旦发现有人进入伏击圈,沿途人员立即撤离。
秦香兰明明接见了众多特务,为何他们还不知道她的真实性别?其实很简单,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秦香兰从不现身,只是隔着布帘发出指示,犹如当年满清末期的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大臣们都见不到真容。
为什么特务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老妇,有人说是老叟,有人说是中年男人,居然还有人说是太监!因为不同的人听到不同声音,根据腔调判断,自然得出不一样结论。秦香兰怎么做到的呢?——一切归咎于特训班教官的功劳,通过易容术可以让人变化莫测,声音比面容更容易伪装。
秦香兰凭着熟练的技巧,时而扮作白发苍苍的老者,时而扮作身强力壮的中年人,时而亦男亦女,像鸭子一般说话,全凭心情而定,总之不能让人猜到真实性别和年龄。
那么看家护院的老叟总该见到秦香兰真面目了吧?绝无可能!她从不允许老叟进入二楼房间,每天三顿饭菜都搁在走廊上,衣物自己清洗晾晒。故而当老叟看到秦香兰真容时表情相当惊骇,自己朝夕相处的主人竟然如此年轻秀美,简直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