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从的电话忽然响了,他对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看了看眉头紧锁,接起电话走了出去。
“黎先生?哦,好,Ciro先生也要来吗?”
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安从顿住脚步,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有些人真是躲也躲不开,我怎么忘了,他已经回到了这一行。
洛夕离开后,Ciro就公开了自己身患DID的事实。
多传奇的一个故事,孪生兄弟中的哥哥逼着弟弟画画挣钱的非道德行为,最后变成了附属人格为了保护主人格所为,所有的一切全都逆转。
现在的Ciro代替我成为洛夕的代理人,而洛夕的任何一幅画,都成了“遗作”。
因为洛夕消失了。
而且就算不消失,Ciro废掉的右手也已经不能执笔再作画。
那件事沸沸腾腾闹了好一阵,炒作之嫌自然必不可少,最后出了权威的诊断后,才逐渐被众人接受。
即便这三年中我离开了这个圈子,又怎么会对这件事毫无耳闻?
意识到安从还在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关系。
安从很快结束了电话,问我,“要一起去吗?”
本来我回国之后的职位是销售部总经理助手,走个流程再过些日子,便可以晋升为副经理。
这是原来的安排。
也就是说,按原来的安排,这一次会面,我是一定要去的。
但是……
我握紧了拳头,摇了摇头。
即便已经过去三年,我还没有收拾好我的心情,我还没有自己能平静地面对Ciro的把握。
安从明白我的想法,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么你今天就当是来报道一下,剩余的时间回去休息吧。”安从顿了顿,又苦笑着友情提醒,“他们这次会在杭州待一个星期左右。”
“我请假一个星期。”我自然明白安从的意思,也毫不客气地请了长假。我想作为一个刚回公司工作上班,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请假的员工也是有些少见。
谢绝了方彤和陆晓夏的接风宴,我走出概念的大楼,坐地铁到了西湖边上。
西湖边的桃花已经谢了,柳树郁郁葱葱枝叶繁茂。夕阳将湖水染得一片金黄,白发的老夫妻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聊着家常或是旧时相恋的故事。
我在一边仿佛小偷一般贪婪地听着,把自己当成其中的一个,渴望着拥有一场天荒地老。
年轻的情侣笑骂着经过,心中那种微弱的刺痛无处可匿,我苦笑着站起来选择离开。
单身狗,尤其是老单身狗,可真不是好当的。
我感叹着转过身,却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个人正遥遥望着我。
即便已是晚春,杭州料峭的春寒也尚未过去。
他穿着风衣围着简单的方格围巾,头发似乎比以前更长了一些。
他大步向我走来。
这个我一直在躲避的人,过了三年后突然见到,却发现,其实见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这么痛苦。
我选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我面前大约一米的地方站定,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没有压迫感也没有疏远感。
Ciro一直都能很好地控制距离,不会吓得我拔腿就跑,也能够随便一动手就把我抓住。
漆黑的眼瞳紧紧锁着我,我甚至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我剪短了长发,脸上也清瘦了不少。
他嚅嗫着唇似乎在极为认真地斟酌我们相隔三年,好不容易才再次重逢时该用的对白,但最后却只能用唇角牵扯出无力的笑容,对我说了句:“顾惜,好久不见。”
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才牵起脸颊上的肌肉,让自己露出一个比他脸上更难看的笑容。
“好久……不见。”
我以为我足够坚强。
我以为面对他时,我可以足够冷静。
但一旦开口,才知道那些坚强的表象,不过都是我自欺欺人的谎言和自我安慰。
这样熟悉的脸,我怎么能轻易忘怀?
可是我知道我面前的是Ciro,不是我深爱的洛夕。
洛夕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
思及此,热意不由得再次涌上眼眶。
我怕自己在他面前流下眼泪,于是慌忙低下了头,向他告别,“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错身而过的一刹那,他伸手拽住了我的胳膊,微微颤抖的声音里带着隐忍的愤怒,“你就这么不愿意看见我吗?”
我抿着唇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我想他脸上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可怕。
他伸手抓住我的肩膀,强迫我抬头看着他,“你一声不响地消失了三年,音信全无,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他眼中的感情刺痛了我,我用力掰开他的手,撇开脸不去看他,“我们应该没有熟到需要随时告知动向的地步吧?”
他停滞片刻,随后无力地反驳:“即使是作为……普通朋友,你也不该……”
我不想也不敢再听他说下去,暴躁地出口打断了他,“Ciro,我不想和你有联系,你还没有明白吗?”
他微微晃了晃,然后沉声回道:“我知道。”
当然知道,这么明显的回避,谁会不知道?
我嘲讽地想着,再次态度强硬地与他告别,“那么,我先走了。”
他没有再拉我,却在我身后低声问我,“顾惜,你就不肯给我一次机会吗?”
听到他声音中的痛苦,我不由得顿住脚步。
“爱着你的,不只有洛夕一个人。”Ciro声音沙哑地喃喃道,“为什么你不明白,我也一直爱着你……”
只不过,因为洛夕的存在而无法表达。
只不过,我的眼里只有洛夕。
我明白,我当然都懂。
但是我就是这样一个倔强、固执的女人,一旦爱上一个人就再也无法容下别的人。
既然已经和他见面,那么在工作上就没必要继续逃避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了班,安从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问便带上我去洽谈生意。接待的是一个东北省份的大佬,财大气粗,什么事都喜欢在饭桌上谈,还喜欢拼酒。
大概是出于愧疚,我帮安从扛了很多杯酒,最后大佬也被我喝得服了,生意自然也谈了下来。
“安经理,你家这小姑娘喝得真是我都怕了。”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我,“看起来也不是新手啊,怎么这么拼命?”
安从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安从一起带出来的新人在一旁起哄,“惜姐肯定是知道老大最近胃不好的事情了,心疼老大呗!”
一行人跟着起哄,我倒是不反感这种调侃,加上酒精的兴奋毫不忌惮地哈哈笑着,安从反而极为难得的有些微恼,“小张,怎么才进公司没几天就敢调侃你的上司们了?”
日期:2016-08-29 0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