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5-01-25 11:39:49

“上身穿了一件西装，脖子上挂着条白手巾。在外国他干什么都紧张：吃饭、说话、过马路。外国的字不认识，外国的话听不懂，整个的一个瞎子和聋子。你想他能不紧张吗？一紧张就大汗淋漓。今天，要见他那从来没见过的大伯，就更紧张啦。那毛巾是随时准备擦汗的。穿那双皮鞋，脚上磨得全是血泡，就改穿他婆娘给他做的方口布鞋。那鞋：疙瘩底儿，线纳的绑儿，裤子呢，是海蓝的裤子大免裆儿。”

“这是什么打扮呀？”根来子乐了起来。

“在外国，穿什么也没人笑话。穿衣戴帽，各有所好。大伯见小孙这身打扮，乐得直喷饭。赶紧叫仆人领着小孙去洗澡，给小孙换上大伯为他准备的衣裳。真是人在衣裳马在鞍呐，小孙穿上大伯准备的西服，脖子上系着领结，精神得好像英格兰骑士。大伯看着这么帅气的叔伯侄儿，那是他兄弟的精血和骨肉，孙家的后继烟火。待小孙用家乡话喊他大伯，并问好时，老人的眼泪竟流了出来。五十多年没听到这么地道的家乡话啦，怎不让他动情？大伯从床上坐起，让小孙坐在他身边，一下子就把小孙搂住啦。搬着小孙的脸，怎么也看不够。亲热得真算得上“久旱逢甘雨”啦。大伯拉着小孙的手没完没了地唠嗑，问这问那，处处体贴他们孙家的这点精血，像干妈对你一样。在大伯的陪同下，使馆帮助小孙办好大伯的财产继承手续。在遥远而陌生的鹿特丹，开始了一个黄土高坡的农民在异国的生涯。

“小孙行吗？”根来子担心地说。

“那小孙的文化还没有你高哩”，我对根来子说。

“为了融入欧洲社会，尽快担起家业的重担，大伯给他请来英语教师和荷兰语教师还有礼仪教师，火速进行家教，恶补欧洲文化。那小孙像你一样，学得也刻苦，发疯似得苦练英语和荷兰语，处处留心学习。进步飞快。

时间如梭。一晃小孙来到荷兰七个月了。那天早上，大伯不知为什么，想吃家乡的糊糊汤。就是你爹在驾驶台给我做的那种。那天的糊糊汤是是小孙做的。大伯吃得那个香啊。吃完糊糊汤，大伯让小孙坐在身旁，干瘦的大手攥住小孙说完手腕，眼睛尤其有神。对小孙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公司、酒楼生意上的事。那手越攥越紧，攥得小孙手腕生疼。眼睛也越发有神。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大伯刚说到酒楼，脑袋突然一歪，攥紧的大手从小孙的胳膊滑落下来。大伯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

“那么快大伯就死啦？小孙可怎么办啊？”根来子替他发愁。

“怎么办！挺身而出，顶起来呗。黄土高坡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干不了的！听我说，儿子，这时候，你该向小孙学啦”，根来子往我的身旁靠了靠。我接着讲：

“小孙的大伯在荷兰有酒家、贸易公司和写字楼。雇佣了许多员工。这些人见大伯撒手而去，就欺负他是国内来的什么都不懂的乳臭未干的小农民。趁他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熟、都不懂，于是就手脚不干净啦，偷、拿、分大伯公司的那些财产，倚老卖老地指挥起小孙来啦。

这小孙小小年纪，也真有主意。一怒之下，将这些员工全部辞退。正应了中国那句古话：兵老则将无威。他变卖了酒楼和公司，将钱换成珠宝，在鹿特丹开起了珠宝店。

“他懂珠宝吗？谁给他经营珠宝店呀？”根来子问。

“他婆娘。我问他为什么让自己的婆娘经营珠宝店，而不找个懂行的？你猜，小孙怎么说？”

“他怎么说的？”

“你以为我靠卖珠宝赚钱呐，才不是呢！我的珠宝店，不过是保值我变卖的巨额财产。这里的珠宝，件件都价值连城，但又不能天天清库。如果雇人经营，一个月拿走一件，也都不显眼，那我的损失可就大啦。还是让自己的婆娘看着放心。”

“真有心眼儿。可是，他婆娘行吗？”

“没有不行的。他把自己的婆娘从国内接来，经过简单的语言和业务培训，经营起了他的珠宝店。我去过这家珠宝店。第一次见到他妻子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那是来自黄土高坡的婆娘。当年，小孙来荷兰时，她抱着小孙的大腿哭死苦活地闹着要跳黄河，不让小孙来。小孙把她接到荷兰后，他的婆娘立马就变了样：脸上画着浓妆，一头墨黑的披肩发。穿着白色的短裙和红色的高跟鞋。一身的法国香水味。店门口停着她的红色跑车。小孙说，他的婆娘到鹿特丹半年，不仅学会了开车，还加入了这里的跑车俱乐部。现在正在学高尔夫呐，想当一个女高尔夫手。当时我曾感叹：中国人的适应能力真强，昔日黄土高坡的农民和村姑，转眼之间就风度翩翩地融入了西方的上流社会。

小孙呢，自己重新打鼓另开张。办了一家“天公作美船舶供应公司”，向挂靠鹿特丹港的船舶供应物料。这小孙跟你一样，也是沾着一身黄土的西北农民，到荷兰之前，别说对航海专业一窍不通，连大海都没见过。但他学呀。学船舶配件的型号、标准、劳氏船级社、法国船级社、美国船级社和中国船级社对产品的认证程序和各种证书的辨认。竟然搞得门儿清。

你想，鹿特丹是欧洲第三大港，挂靠那里的中国船、台湾船、新加坡船多了去啦。他把船舶备件的业务搞通了，加上他汉语的优势，又会和过往的华裔船员套亲情，生意可火爆啦。这些地区的船舶，船上的船员都是华人，在鹿特丹停泊，谁不想找个华人供应商上物料呀。况且，上小孙公司的船用物料，还送些小纪念品给大伙儿：船员用的打火机，送给船员妻子的皮手套，小孩子的贝雷帽。船员买了大件物品，不好带回船，他就派车帮助他们拉到船上。船员不懂得买了免税物品后的退税手续，他就拿着购物凭证为大家办理退税，并把退税金额一笔一笔弄得清清楚楚。

服务上的热情加亲情般的照顾，船上就更愿意在“天公作美船舶供应公司”上物料啦。没两年的功夫，小孙的公司就响遍了整个欧洲。那买卖做的，竟然将在鹿特丹经营了几十年的竞争对手“天雷船舶物料供应公司”挤垮啦。那对手将他告上荷兰的法庭，说他不公平竞争。”

“小孙的官司输啦吗？”根来子担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