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4-10-01 19:43:24
第79章
卓语冰不知道琥珀是哪一天离开这个城市的。
也许她知道。
至少,她的身体知道。
跟琥珀阁楼告别两天后的那个上午,一如往常地在办公室里工作的卓语冰,在起身准备给自己的茶杯续水时,没有丝毫征兆地,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她的晕倒吓坏了她的秘书和公司里的其他人。
大声的呼唤和简单的施救未见任何效果,大家手忙脚乱地打了120。
这的确不是一次简单的晕厥。
被送到医院急诊室的卓语冰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不省人事。
这是后来家人告诉她的。
在她自己的感受里,那三天当然不是不省人事的空白一片,而是——她一直在激流洪水中挣扎。在水流湍急的河流中挣扎,像所有溺水的人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是何时落于河流中的。河水冰冷湍急。哗哗哗的水声在耳边轰鸣,鼓动着她的耳膜,让她听不见除此之外的任何声音。她用尽全身力气地把头冒出水面,张开嘴想要深呼吸一口,她更大地把嘴张开想要发出声音引起河边的人注意,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她又被卷入滔滔洪水之中。
她只得继续在水中扑腾挣扎。徒劳的扑腾。无望的挣扎。河水很快漫过头顶,把她整个淹没。
命在旦夕。
那是一种真正的濒临死亡的感觉。
在生与死的边缘踩着左右摇摆的跷跷板。
她扑腾,挣扎,直至毫无力气,只能随波逐流。她感觉到自己就快被冲走了。就快被河流带走,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到另一个世界。她努力地睁开眼睛,迷蒙中好像看到岸上站立的人里面有一个是齐伟,齐伟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卓语冰不认识这个人。他们似乎都在看着她,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她听不见他们说话。
这不重要,认出齐伟的卓语冰心急地想,重要的是她有话要对齐伟说,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在就她快被河流彻底带走的这一刻,她要对齐伟说,她就要走了,她就要走了,身后之事她都有安排的,“我都有安排的,遗嘱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遗嘱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无论卓语冰怎么努力,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也没能把这简单的几个字传递出去。卓语冰只得颓然地放弃了,没事,没事的,她安慰自己说,即使她没有跟齐伟说成遗嘱的事,叶律师也会严格按照她遗嘱上的内容执行的。
想到这里,疲乏至极的卓语冰放松了身体,在她放松身体的同时,她开始沉沉地往河底沉下去……
很早之前,早在海海出生之前,卓语冰从某一年起就开始郑重其事地立遗嘱。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
为什么要在自己好端端的时候开始立遗嘱?
不为什么,卓语冰的回答是,人生无常,“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她这么做只是以备不时之需。她这种未雨绸缪的行为,说是于这世间有未了的牵挂也罢,说是她自认为于一些人有应尽未尽的责任也行。
遗嘱的内容,不仅仅是对家庭财产的交代、分割与安排,更重要的,是对那些她负有重大责任的人与事的安排。首先就是母亲孟鹃。其次是儿子海海。儿子出生之前排在第二位的是做过心脏手术安了心脏起搏器的四姐(心脏起搏器是需要定期检查到期更换的)。每两年重新拟定一次的遗嘱因时而异地调整着具体内容和做法。卓语冰以这样一种方式做到,即使自己不在了,也安排交代好这些人与事。这是她身上的不可推卸无法忘怀的责任。
后来,在她担任了分公司负责人之后,她同时以个人名义聘请了公司的法律顾问叶律师兼做执行自己遗嘱的私人律师。如果她出现任何意外或不测,叶律师就是她遗嘱的执行人。
……叶律师会很好地按照她的“遗愿”处理好这些事情的……淹没于河流的卓语冰这样想着……她的身体越来越重地往下沉,已经听不见哗哗的水声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世界真清静……鸿蒙未开的混沌与安静……在这一刻,她灵魂出窍,脱离出肉身在一旁看着这愈来愈下沉的躯体……湍急的水流不知何时已把她身上的衣衫卷走……她看着水中的那肢体,那线条,那裸裎……那几近赤裸的胴体不知为何在她稀薄涣散的意识中像一道闪电掠过……让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不对——卓语冰在那一瞬间发现了什么一般突然又惊又急,一阵急火攻心——她并不是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一切,她还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遗忘了……
——她忘了她的阁楼!
卓语冰忽然发现,她竟然忘了她的阁楼……忘了置于阁楼书橱背后暗格里的那些画……忘了那等同于她的生命一样重要的东西……
猝然的震惊给卓语冰以极大的刺激,她不知从那里得来了一股巨大的力气,她拼命地挣脱一直把她往下拽的沉沉重力,她拼尽全力地往上游去,她要游出水面,她一定要游到水面上去……
……她没有白费力气,她就要接近水面了。
在即将看到水上的天空就快呼吸到水上的空气时,卓语冰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老妇人的面容。头脑紧急思索迅速辨认,卓语冰发现,这不是妈妈孟鹃吗?妈妈怎么会在这里?妈妈怎么会在河边岸上?妈妈怎么一边看着水中的她一边在流眼泪?妈妈这是怎么了?卓语冰着急着要问个究竟,还没有出声,就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是被河水窒息太久急于要呼吸到外面的空气的咳嗽,也是被水灌进喉咙呛着了的咳嗽,更是急于要问母亲怎么了被那份着急噎着说不出话的咳嗽……
卓语冰在剧烈的咳嗽中苏醒过来……
这时她听见母亲在对着身边的人说话,大声地带着惊喜的哭腔在说话,“她醒了!大伟她醒了!玉儿醒了!快去叫医生,快去叫医生!”
卓语冰在住院一周之后出院。
除了工作压力太大,太过劳累,有点低血糖之外,医生对她的晕厥没做出任何医学上的解释。
孟鹃很不放心,像是真的失去过女儿一次,她有很多的担忧和焦虑,一直不停地在女儿耳边叮咛又叮咛。
卓语冰宽着母亲的心。出院后她陪着孟鹃住了几天。
她很愧疚,自己的这次“意外”让母亲受到这样的惊吓。
有一天她开玩笑地对妈妈说,“妈您放心,您看我的身体不硬朗着么,不会让您无缘无故老来丧子的……”
说完她看着妈妈笑笑,希望能逗母亲一乐。没有想到,令她意外的是,她看到的不是母亲的笑脸,而是母亲眼眶中慢慢聚满的泪花。
卓语冰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轻轻拍着孟鹃的肩安慰,“妈——我知道这次住院让您担心了,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没事了吗……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您放心……”
“不许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孟鹃用抑制住伤心的暗哑的嗓音说。
“好,不说。”
“不许再那样拼命工作透支身体。”孟鹃再次强调。
“好,不拼命。”
卓语冰千依百顺。她没有想到曾经强悍坚硬的母亲现在竟变得这么脆弱易感。人年纪大了都会这样吗?她不知道。只觉得妈妈就快变成一个对她越来越依赖越来越怕失去她的小孩子了……老小老小,就是这样的吗?卓语冰好言细语地安慰着母亲,照顾着母亲上床休息。
帮母亲把卧室的灯关了,卓语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没有开灯,她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
手中捏着一支烟。并没有点燃。她自然是不会在母亲的家里抽烟。
母亲孟鹃是不知道她抽烟的。
这支小小的白色纸棒成为她的某种寄托和倚仗。好像仅仅是把它握在手中,嗅一嗅它的气味,有些她想要释放排遣的情绪也会在假想的烟雾中缭绕而去。
一丝风都没有的盛夏夜晚。可以听到邻居家的空调运转的声音。
卓语冰一点都没有觉得热。
她冷冷地、静静地坐在那里。
心中那个被捅开的巨大空洞,自那天起就一直呼啸着冷风。
空无一物的胸腔,让卓语冰觉得很好,既感觉不到盛夏的热,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疼。
她很满意这种空洞。
她一如往常地上班,下班,做家务,照顾老人、家庭和孩子。
该做啥做啥。
按部就班。
一丝不苟。
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一定有什么是再也不同往常的了。
只是,那是什么?
卓语冰不知道,也并不去深想。
她在某个领域的意识被封冻了。
空白一片。
没有思维。
没有感知。
她的心在那一天已被一种干脆利落的力量彻底剜空。胸腔里跳动的,一定只是一个冷静而规律的马达,维持着她躯体的正常运转。无悲无喜。
在所有外人的眼里,出院后的她工作、生活得没有一点点的反常或异常。
只有卓语冰自己知道,就在那个酷热的夏天,在那个晕倒在地的上午,她生命的某一部分,像一枚空白的蝉蜕——安安静静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