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9-8 11:03:00
父亲的命运确实多桀,正如杨瞎子给他算的命一样,克父克母克长辈。刚进入十七岁那年的夏天,那抚养我父亲的叔祖不幸也得了重病,自知不久于人世,于是也在一天的下晚,叫我父亲将另一门房叔祖父母请来。这门房叔祖名叫福魁,天魁和喜魁是同一个祖父,而福魁的祖父与天魁喜魁的祖父是叔伯兄弟,因而关系上又远了一层。这门房叔祖父母夫妇二人也无儿无女,家境同样十分贫寒。我祖父母和叔祖还有几亩薄地,而这门房叔祖父母仅有两三亩租田,平时,门房叔祖靠挑担子沿门卖点洋油(火油)赚点儿小钱维持生计。门房叔祖且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有钱无钱,每天都要喝上二两,不然晚上连觉也睡不着。
叔祖将我门房叔祖父母请至茅屋,临终前将我父亲托付给他们,门房叔祖一生迷糊,见叔祖尚留下三四亩私田和几间草屋,再说我父亲年龄也越来越大,通过几年的劳作,虽虚龄只有十七岁年纪,但田间农家的活计已无所不会,无所不精,且识文断字。再说自己夫妇二人也无后,父亲过继给他们,将来也有人养老送终,当然十分愿意。叔祖在我父亲生日的这一天散暗时断了气,用他对父亲的话说,我选在你生日的这天断气,是让你不要忘了我,每年的这天是我的周年,你要请仙,也不枉我抚养了你十年。忙完了叔祖的丧事,父亲于是又和门房叔祖父母生活在了一起。父亲每天忙于田间的活计,对于当家之事及家中的一切开销从不过问,加之年轻,也不懂得如何过问,每天只知吃饭干活。知道虚岁二十岁那年与母亲结了婚。一天门房叔祖福魁将父亲找来说,你也已成家了,我年纪也老了,这个家从此交给你当,我没什么过高的要求,每天要保证我至少半斤烧酒,下酒菜嘛,也不想太好,鸡蛋、花生米、炒黄豆,三样中每天保证有两样就行。说毕将几张纸交给了父亲。父亲接过几张纸一看,原来是门房叔祖将自有的几亩私田全部典给了人家的凭证,一共是四亩三分,典金四十三个大洋。这些钱已被门房叔祖吃完化光,要赎回这些田必须还清人家四十三元大洋。那时一个壮劳力到人家打一年的长工,全年工钱最高的也不过两元大洋,也就是说如凭到人家打工,必须打满二十几年才能还清所欠人家的钱,赎回自家的田。父亲傻眼了,但也无法,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家,如不这样,让门房叔祖搞下去,说不定连几间草屋也要被他典掉或卖掉,再说他提的要求也不高。为了还清这欠债,今后不知要多吃多少苦了。
2011-9-8 11:04:00
年复一年,门房叔祖每天仍是挑着洋油担,走门串户,太阳没下山时就早早回到家。这时我母亲顾不上已有的几个孩子,而是将炒好的鸡蛋、花生米或一些蔬菜端上桌,拎上酒壶,拿好碗筷,给酒杯里斟满了酒。等门房叔祖放下担子,洗好手后,喝酒吃饭。等门房叔祖父母喝过酒,吃完饭,这才有空忙到孩子。家里还养了猪,不养猪是不行的,田虽典出去了,但还得种,再说还有几亩租田,不养猪干什么呢。俗说:“养猪不赚钱,转过身看看田”。为种田省点力,父亲咬咬牙,买了一头牛。每天给牛喂草喂料添窝,忙完这一切,母亲才能自己吃饭,还没吃上几口,这个孩子要睡了,那个孩子要屙了,没有哪一天母亲不到夜半深更,这时还得在灯下做鞋、补衣,夏夜捻麻,冬夜纺纱。用母亲的话说,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在半夜前睡过觉。也许有人要问,你母亲终日辛劳,服侍老的,服侍小的,你父亲呢?父亲为了养活全家老小,为了还清门房叔祖所欠下的债务,可说是尝尽了人间的辛苦。他给二圩季家推过“飞车”,对“推飞车”,许多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时交通工具极不发达,有钱人出门要坐车,而我们农村的车,即是平时用的小车,而小车上绑上车椅,人坐上去,车夫就根据坐车人的需要,叫将车推到什么地方,你就推到什么地方。过去要请人,无论是尊贵的客人,还是先生,或媒人,都用这种方法,只不过在车椅上垫上红毯子,说明是有大喜之事。“推飞车”就是坐车人有急事或在短时间内要赶到某个地方去,按平时的速度,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到达,这就要请“推飞车”的。坐车人一坐上车,推车人就得推起车飞奔。“推飞车”的工钱往往是平常推车人的两到三倍。“推飞车”很少有人适应,这不光要年轻身体好,而且要有长劲,有时“推飞车”的人要推着车,奔跑着走几十里路,即使现在的长跑运动员也很难做到。然而父亲竟给季家推了近三年的飞车。可是“推飞车”不是每天都有得推的,因而想要靠“推飞车”来还清债务,简直是痴心妄想。父亲也想到,单靠种田多打点粮食也不可能还清债务。于是,他将一半田用来种粮,一般田用来种烟草,用自种的烟叶制成烟丝卖到杂货店去,收入要比种粮好得多。此外,他将多数时间用来做生意,他贩卖过黄狼皮,贩卖过牛,到上海锯木厂做过工,开过猪鬃厂,开过糖坊。家中农田的重活都是抽时间回来没日没夜地干。为了腾出时间做生意,别人推粪 ,一车推两只大粪桶,而父亲推粪时要装上车架,一车推四只大粪桶,也就是一人要做两个人的活。有时白天做了,晚上还做。为使母亲学会驾着脚盆捞水草(捞水草给猪吃),一天父亲在河边对母亲说,你到脚盆里去,我将你装到河北去。当母亲跨进脚盆后,父亲用竹篙将脚盆推到了河中心,母亲慌了,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父亲将竹篙扔了过去,叫母亲不要慌,应怎样撑怎样划,就这样母亲学会了在河里撑脚盆捞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