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因为,在我的心底,一直保留着那个冰冷的夜晚的印象?那印象里,有尸体,有死亡,有芳香,而最深最深的,却是莫名的恐惧。
我在害怕什么?
我心里阵阵发热,身上却一阵又一阵的冷,冰凉的汗水沿着背心湿透了内衣,让我打了个寒噤。我为这种没来由的恐惧而感到慌乱——这样的恐惧,仿佛随着那芳香的漂浮而从每个毛孔渗入,是以前从来不曾出现过的情景。我虽然不是胆大之人,但也并不胆小,与尸体和死亡遭遇也并不是第一次,这次却格外不同。
我害怕旁边的人看出我的恐惧,悄悄用衣袖揩干了额头上的汗珠,同时竭力将注意力转到老王身上,借此忘记自己心里那种不可言状的感觉。
一望之下,却让我吃了一惊。
老王正用白大褂的袖子在抹着额头,那饱满而白皙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天气是如此寒冷,室内门窗大开,不时有冷风灌进来,老王,他出汗不可能是因为热。
注意到我在看他,他抬头望我一眼,眼睛后的眼睛里,竟然有一些惶惑。他看了看我,又看看周围——其他人都在忙碌,没人注意我们,他略微犹豫一下,凑近我耳边,低声道:“奶奶的,不晓得为什么,忽然觉得心慌。”他一向是个斯文人,只有在特别高兴或者害怕时,才偶尔说一句粗话,因此他这话一出口,我便听出,他心里已经慌乱到了极点。
我用汗湿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想要安慰他。他却通过肩膀感觉到了我手的颤抖,敏感地看我一眼,和我交换了一个苦笑的眼神。
是什么让我们如此害怕?
我注意观察四周的人们,那些丨警丨察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仔细地看,可以看出,他们每个人额头上都有汗珠渗出。
难道每个人都害怕?
这种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啪!”一只手拍上我的肩膀,我浑身一哆嗦,回头一看,原来是江阔天,他已经问完话回来了。
“怎么这么紧张?”他跟我开玩笑,我牵了牵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老王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们,看得江阔天不自在,低头审视自己一番,愕然道:“有什么事吗?”
我摇摇头,问他询问的结果如何。他将笔记本递到我面前,要我自己看,自己和老王交流尸检心得去了。
江阔天问话的那几个人,都是这栋楼里住了十几年的人,和死者家里相当熟悉,提供了一些关于死者身份的情况。
我现在所在的这套房子,是属于一名退休老医生的,老医生名叫梁纳言,原来是启德医院的胸外科医生——启德医院这几个字让我心里微微一动,貂儿就在这家医院里工作——梁老医生医术精湛,是启德医院外科著名的一把刀,两年前因风湿从医院退了下来,却又被返聘回去,每周在医院进行两次专家门诊,收入不菲。老医生平时为人和蔼,没什么野心,也没有太多嗜好,只喜欢看看书,散散步。他老伴去世多年,现在只剩下儿子梁波和他住在一起。梁波大约二十四、五岁,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是个热情的小伙子。他们父子两和邻居关系相当融洽,喜欢帮忙,大家都对他们印象很好。父子两生活很有规律,梁波虽然是年轻人,却不喜欢夜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社会关系仿佛也很简单,平时不见有多少亲友往来——如果说有什么奇怪,这大概是他们唯一奇怪的地方,象他们这种性格和社会背景的人,认识的人应该很多,但是却很少看见有人登门拜访,他们自己也从来不出去拜访别人,每个夜晚,这间屋的灯光一定是亮的,如果有人去敲门,一定是两个人都在家。
正因为他们的生活很有规律,稍微反常的一点地方就很容易被人注意到。据住在他们对对面的邻居说,今天下午的时候,梁波和他爸爸两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平常这个时候他们应当正在上班的。邻居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却理也不理,仿佛没有听见,径自开了自己的门,一进门便将门关上了,让邻居好一阵尴尬。
日期:2005-2-16 10:30:00
就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刹那,邻居注意到,梁波的袖口被血染得通红。
邻居吃了一惊。
在这同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就是现在正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的这种味道,只是很淡很淡,风一吹,就消失了。
据另一个邻居介绍,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大约两个小时左右,他曾看见一个人影从梁家门口窜出去,因为已经是黄昏,那人又戴着帽子,将领口竖起,那邻居没有看清是梁波还是梁纳言——他们父子两的身材惊人的相似,从背后看简直就是一个人。那人影手里似乎提着一个很大的包裹,慌慌张张地冲出门去,很快就不见了。
而就在那个时候,他闻到一股浓得令人窒息的香味从楼上传来。他出于好奇上了楼,走到梁家门口,发现房门打开着,便在门口叫了两声,没人答应,他想了想,觉得不便打扰,就离开了。
于是这个冬夜里黑暗的黄昏,梁家第一次没有亮灯。
四.恐惧
现场被封锁,尸体由不断擦汗的老王带回去解剖,江阔天用车载着我在公路上飞驰,已经是夜里九点多钟,这个城市却依旧处于亢奋状态,车流如织,两旁的人行道上,人们或急或缓地行走着。我摇下车窗,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虽然比前几天暖和了许多,却依旧寒冷,但只是这增高的几度温度,就足以让人们从蛰居的房间里走出来,走到大街上来。或许是因为现代人太寂寞?或许,只有在街上,在人流中,他们才会觉得不那么孤独,尽管那些热闹其实都是属于别人的。
如果昨天的温度也有这么高,深夜的人也有现在这么多,郭德昌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摇了摇头——今天的人很多,沈浩却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重伤,而梁波也在一个并不偏僻的角落里死去了。
凶手是梁纳言吗?不可思议,我很难想象他会杀死自己的儿子。
郭德昌、沈浩和梁波这三件案子,几乎是接连发生,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联系,但是在现场都有那种神秘的香气,那香气——想到那种香气,我不由又冒出了冷汗,那是一种多么奇特的芳香,仿佛带着魔力,一种近乎妖异的魅惑——它要魅惑谁?我意念中的那种香气,在远离了梁波家的公路上,突然强烈起来,强烈得近乎真实,我赶紧将头伸出窗外,大口大口地吸进几口冷得发痛的空气,这才强行驱走了那种芳香的袭扰。
“怎么了?晕车?”江阔天奇怪地看我一眼,同时抬手抹了抹额头。他这个动作让我心中微微一动,朝他额头看去,在迎面而来的车灯照射下,他一向冷静如岩石的额头,居然也密布着一层汗珠。
莫非他也感到害怕?
“你看我干什么?”我长久的凝视让他不自在,他不满地瞥了我一眼。
我缓缓收回目光,朝靠背上一靠,闭上眼睛:“你很害怕?”
他没有回答,但是车子却猛然一拐,又立即恢复了正常。
“是的。”他沉默一阵后回答。
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
当恐惧成为所有人共同的感受之后,很难说这种恐惧是被放大还是缩小了。
我们默默地行驶了一大段路,看着两旁人们轻松的神情,不由十分羡慕。如果生活中永远,没有波澜,就这样平缓地过一辈子,是不是也是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