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章台街旁水渠依旧东流,两旁杨柳拂岸,青翠欲滴。这一带乃是长安城中人来客往的烟花柳巷繁华之地,每日人潮纷涌。一年前最赋盛名的“尘香苑”因花魁紫宸曾斗胆惹怒朝廷而被下令革除。如今已是衰草枯杨,蛛丝满梁。“天地会”的势力在长安本来就不稳定,后因垣冢暴露身份,紫宸殉情,钟长老被遣回荆州,二皇子豪策暗中清扫,现今更是已然肃清,虽然还有些枝叶,但见“尘香苑”这棵大树已倒,都不敢轻举妄动,故成不了什么气候。
这次碧珠与灵烟见面,着实迂回艰难。当下风声正紧,约在何处都不方便。最后还是依了碧珠的主意,先让她挑了家不愠不火的妓院,选了个二三等的姑娘用迷药弄昏,自己换上她的衣裳扮装坐在房中。须臾,灵烟便易容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大摇大摆地进了妓院。抬手翻了“碧珠”的牌子,光明正大的见了面。
碧珠在房中等了许久,心中焦虑,一见灵烟便迫不及待地单刀直入:“如今朝中情势如何?”
灵烟撩唇一笑,不知为何,她见了碧珠,便满心要捉弄她一下。她这人有个癖好,别人越是着急,她便越欢喜。于是便懒懒地躺倒在宽床上,慢条斯理地说:“来得匆忙,先容我喝杯茶润润嗓子……”
碧珠闻言心中暗怒,捧上新烹的茶,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满脸冷笑道:“火暗使敢喝我手中的茶么?”她一边说,一边暗自后悔没有把“百花教”的五六十种秘制毒药,四种镇教剧毒统统倒在这杯茶里。
灵烟接过茶盅闻了闻,开怀笑道:“茶味清凉单纯,为何不敢?若当真有毒,我又怎么会辨不出来?!”说罢一口饮尽,称赞不绝。
碧珠因有求于灵烟,也急急喝下一杯茶,将满腔的怒意压下。不知为何,每次看见灵烟便怒由心生,今日她扮作男人来嫖她,更怒。她心中百般的怒气渐渐化做了脸上的笑,淡淡地道:“茶喝了,也休息够了,时间紧迫,还是快切入重点的好!”
灵烟笑道:“尹教主还真是心急。日前雅蘭公主远嫁和亲,我已经见过柳御史……”她说到这里,瞟了碧珠一眼,想起当日慕雪对她说的:“既然雅兰公主已经远嫁,皇上收拾晋王的日子也不远了!你只要如此这般做便可……”虽然她对百花教易主一事早有耳闻,但仍是按习惯称呼碧珠“尹教主”,碧珠也懒怠争辩,故称呼依旧。
见灵烟住了口,碧珠便透过目光来询问。灵烟不便同她明说,意欲含糊而过,故笑道:“三日之后,便是劫出七公主的绝佳时机,你只要按我说的去做便可!”
碧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说得太过轻松,让人难以置信。灵烟看穿她的心思,忍不住又想捉弄她一下,露齿一笑,故作矜持道:“偶尔尹教主也该信一回我啊!”
碧珠心道你全身上下就没有让人可信的地方,但终究忍住了。沉吟了片刻,终于咬牙切齿地道:“好,若这次你又耍什么花招,我必不饶你!”
碧珠并未猜错,这次灵烟又小小地骗了她一回.御令使者柳慕雪已经暗中回到长安.此事只有四位暗使知晓却都对旁人瞒得密不透风.灵烟虽然知道碧珠嘴硬心软,绝非生事之人,但关系柳慕雪的事她却是决计不会说真话的.
慕雪这次返京因为有若陵同在,故加倍小心,一路上竟未曾让任何人察觉.她早从四位暗使处得知了朝廷,天地会,及武林同盟的动向,正满心筹划对策.慕雪将时间利弊一切重审一遍,率先召见了木暗使柔棠.
柔棠本来就是个心静如水,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往日五位暗使中,惟有她话语最少.这几年来在晋王装聋作哑,假扮老妪,也恰随了她不善言笑的性格.但她办事稳妥,不受声色之惑,不爱惹事生非,不喜富贵荣华,不贪功名利禄,极让慕雪放心.
慕雪每次召见柔棠时,除了正事之外,别无它话.若是换成灵烟铭锦之流,必要先拿公孙若陵之事好好耶揄她一番.
一年不见,柔棠似又消瘦了些许,脸上肃然淡漠之色有增无减.
慕雪听完柔棠将晋王一年内的动作细细禀明之后,笑道:”雅蘭公主远嫁既成,想必父皇不会容忍晋王叔太久.而晋王叔也借着嫁女有功,可以多挣扎几日,也不会按捺太久.若我没有猜错,三日之后父皇的寿辰即至,那日必有异动.”
慕雪说完之后,又是意犹未足地一笑,道:”本来这场皇位之争血腥极足,但如今晋王叔嫁女有功,父皇顾及突厥王妃,只怕会给晋王叔留一条苟延残喘的活路吧?不过有道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才最苦.木暗使还是可以看一场皇家之争的好戏!”
柔棠微微蹙眉,毫不动容地道:”我对这些无意,但事成之后,望柳御史答应柔棠一事.”
慕雪从未见过柔棠求过她什么事,便欣然颔首道:”木暗使请讲!”
柔棠道:”我跟随御史三年余从未求过御史何事,亦从未对御史有过任何非议.但如今我遇上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不能兼顾两边,只好向御史请辞这木暗使之职了.还望御史成全!”
慕雪抿唇一笑,心道原来连看似不懂情爱的木暗使也有今日今时,果然是苍天未老情难绝.她忽然由此想到自己和若陵,心中颇有些感慨,但她素知柔棠性格孤僻,若以此来打趣她未免不妥,便正色道:”当日邀你们为我办事之时,我就说过,五行暗使来去自由,若不愿留时只须知会我一声便可.只是不知道什么事让木暗使如此上心,不知可否言说?”
柔棠脸色微红,她在三位女暗使中年龄最长,故从不曾在人前流露出娇羞的一面,如今她被慕雪问得面色窘然,怯怯生生,反倒似年轻了许多.她支吾了片刻,终道:”有一个人,若不留在她身旁,我总放心不下.”
慕雪狡黠一笑,故作沉吟道:”果然我还是比不上垣塚在你心中的地位.不过既然木暗使心意已决,我也不阻拦,不过日后若需要帮忙时,只须大大方方地来找我便可,我定当全力相助.”
柔棠面色一沉,低声道:”却不是他!多谢柳御史成全!”
慕雪闻言笑道:”只怕这场皇族之争过后,我这个御史也该请辞了!”说罢略向柔棠颔首,足轻点地,如鬼魅般消失了.
这一别之后,二人再次相见,却是隔了许多年……
大雨倾盆,雷声隆作。这是今春第一场春雷春雨,来得如此气势汹汹。闪子划空而过,顿时天地间遍布振聋发聩的轰鸣声。惊蛰前后,总是要有这么一天的。若单论气势,本来对于长安城的寻常百姓来说,今年的春雨同往年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日前朝中政变刚过,从朝廷到民间,人人都尚揣揣不安,心有余悸。于是关于这场春雨响雷是乱臣贼子戏弄龙威引来老天爷震怒的传言不胫而走、越演越烈。
宁妃殿前从第一声雷声响、第一点春雨落时便跪着一个人。此时已是浑身上下都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水人。她身旁站着一个撑着伞的宫女,几乎要跪下来为其撑伞,却只被那人不住地推开。
那宫女无奈,忍住泪道:“杨妃娘娘,我们皇妃说了今天概不见客,您请先回吧!”
杨妃嘴唇发紫,泪水雨水沾了满脸,声音却愈发凄然,道:“无论如何,我今日一定要见宁妃娘娘……”
那宫女叹了口气,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杨淑妃是认定了灵帝在宁妃处,所以才会如此决然地跪在雨地里。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个惹祸上身、意图谋反而被禁足的二皇子豪策。
想来这位杨淑妃也可怜,进宫二十年余,膝下只有二皇子一人。安阳公主柳慕雪虽然指抱给她,但二人有母女之名却无母女之实。日常亦只是客气应酬,尽名义之情而已。
如今若是二皇子豪策谋反罪名成立,不被处死也要被废为庶民。这位杨淑妃的晚景凄凉已清晰可现,故此时生死已无惧。
还有几名宫女站在宁妃宫紧闭的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齐声感慨道:“杨淑妃都跪了一个时辰了,圣上还不肯见她么?”
这个道:“别说圣上不肯见,便是我们娘娘也无心见她啊!”
那个道:“这两日朝中政变,惹得人心惶惶,这后宫果然也要生变了么?”
众人听了这句话,都纷纷点头不语。
雅蘭公主远嫁不过数日,晋王忽然于灵帝寿宴上谋反,指使刺客行刺灵帝。幸而太子奋不顾身,为灵帝挡下一剑,得以等到护卫军前来拿下刺客。随后从晋王府查出逆谋罪证若干,并由一直扮装老妪潜在该府的木暗使柔棠作证确定了晋王蓄意谋反的罪行。但刺客被关入大理寺后却矢口否认,说是奉二皇子豪策之命谋杀灵帝太子云云,严刑拷打均无法使其改口。再加上太子本来身体赢弱,中剑不过两日便薨了。
太子既亡,各路窥视皇位的势力纷纷涌动起来,支持晋王者有,支持二皇子者有,二者皆不支持而扶持其他皇子者有,冷眼旁观者更有。只是表面上不敢挑明,底下暗潮汹涌。此案关系权倾朝野的皇族中人,且人命关天,太子之命不能白丢,二皇子和晋王也不可以随意定罪。大理寺卿头疼脑热,最后不敢自专,上书灵帝,请求同各寺卿联查。灵帝准,并选了两位刚正不阿的亲信大臣协查。
晋王既脱不了干系,却也不能证明刺客便是由他派来的,加之他之前嫁女有功,灵帝即便满心想除去此人,却也只能留他性命。此事棘手,比新立太子之事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