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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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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师部传来了命令:各营招集一批自愿报名的士兵,组成“奋勇队”,准备对日军发起夜袭。

师长王耀武使出这一手有两个目的:一是煞煞日本人的气焰,二是在正式交战前摸一下对手的底儿。

萧剑扬跑到连长那儿,也要报名。连长一看是他,摇摇头,“你个新兵蛋子,又没有实战经验,一边待着去!”

萧剑扬不服气:“俺可跟俺爹打过鬼子啊!”

“你们那是在山里转圈圈儿,放冷枪。现在是正规战,不一样!”

萧剑扬不肯作罢,赖在那儿跟连长蘑菇。连长火了,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吵吵个甚?”

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带着陕西腔的呵斥。暮色中走来了一小队人,走在前面的上校个头很高,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是团长张灵甫来前沿巡查。

听完连长的禀报,张灵甫觉得这后生有点儿意思。

1926年秋,作为北伐军的一名排长,张灵甫率全排夜袭了孙传芳所部驻守的回马岭。从那时起,干了这么多年拼枪子的营生,他这还是头回听说一个新兵争着要往奋勇队里进。

不过他还是干脆地挥了挥手:“等你打过几仗再说,现在少废话!”

萧剑扬默默站在那儿,脸上红彤彤的,不知是不是让晚霞烧的。

也许是什么触动了张灵甫,他临走时撂下了一句话——

“几仗下来你小子要是还活着,等到再组织奋勇队,我亲自带你上!”

奋勇队组好了,一共24人。

营长下令:各连安排部分士兵在战壕里警戒,其余官兵整队集合,给奋勇队的弟兄们壮行。

天完全黑下来了。全营的队列前,站着二十四条高高低低的身影。营长走上前去,挨个儿跟这些弟兄握手。他的手握得很慢,很用力。

营长的身旁跟着名卫兵,手里拎着一盏马灯。马灯上蒙着一小块儿黑布,只露一条缝隙——这是为了不让灯光过分明亮,以免暴露目标。

这半明半暗的灯光,逐一流淌过24张普普通通的脸。这些脸显得朴素而平静,好像他们将要去干的不过是一桩日常的农活儿。

萧剑扬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敬礼!”

营长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号令。

在队列中,萧剑扬行了一个他入伍以来最标准的军礼。

24个人“刷”地回了个礼,然后整齐地向右转,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天亮了,但他们一个也没有回来。

大概是被夜里的突袭打乱了部署,天亮之后日军迟迟没有动静。

萧剑扬趴在战壕里,一面观察着远处的情况,一面咽着嘴里的饼干。这饼干是上海市区的一些商号送来的慰问品。

今天早上没有热饭——炊事班在弄早饭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烟,日本人的山炮马上就打过来了。鬼子的炮打得很准,两炮试射之后,第三炮就直接命中了目标。炊事班的大锅和半个班的弟兄就这样完了。

萧剑扬吃着吃着,突然发现东面偏南的天幕下,蓦地出现了六个小黑点儿。很快,这些小点儿就变大了,空气中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

“敌机!注意隐蔽!”连长的嗓子扯起来了。

萧剑扬没怎么见过这玩意儿,很感兴趣——在东北,日本人可舍不得用轰炸机来对付山里的小股义勇军。

他一边把身子伏低,一边仰脸盯着这些家伙。飞机眨眼间就到了头顶,机翼下的膏药饼子在晨光里显得血红血红。

投弹了。萧剑扬一下子觉得自己好像掉到了一面大鼓的鼓面上。“狗日的!”他心里暗骂了一声。

等敌机飞远之后,他抬起头使劲儿晃了晃。满头满脸的土,耳朵里像有两团马蜂炸了窝,嗡嗡乱响。

他抬眼向远处观瞧,一个新的现象吸引了他的视线:还是在东面偏南的天空下,这会儿出现了一个小圆点儿。他瞧了一会儿,认为那应该不是飞机,因为它就像贴在半空中似的,一动不动。

还没等萧剑扬搞清楚那小圆点儿是个啥玩意儿,鬼子的炮弹就盖了过来。

在长白山跟日本人打交道的那些年,萧剑扬对小鬼子的掷弹筒倒是很熟悉。那家伙声音贼尖贼尖的,准头很足,可杀伤力有限。

今天这阵势可大不相同。炮弹激起的大大小小的烟团,顷刻间将战壕吞没了。别说是头回上战场的萧剑扬,就连那些久经战阵的老兵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场面。连长把头埋得很低,聚精会神地分辨着炮弹的呼啸声。除了迫击炮、山炮的声音之外,他还听出了一种陌生的炮弹声。这种炮弹爆炸后发出的威力,超过了他所知道的所有弹种。

炮击越来越密,越来越准。萧剑扬紧紧地贴在战壕的侧壁上。炮弹爆炸时溅起的土块儿,连续不断地砸在头顶的钢盔上。逼人的气浪持续地在耳中汹涌,同时撞击着胸口。他觉着喘不上气来。

战壕两壁上原本就很松软的湿土,此刻好像是被融化了,纷纷塌落。

萧剑扬小时候见过山火:一座叫棒子岭的陡峭山峰,漫山的林子都起了火,熊熊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

而此刻,他好像觉着,那座着火的山峰一下子倒了下来,死死地压在整条战壕上。

他心里第一次冒出了个可怕的念头:会不会还没等开上一枪,俺这条小命就废了?

炮击结束的时候,萧剑扬的身子已经被土埋住了大半。旁边一个还活着的弟兄费力地把他拽了出来。

他靠在塌得差不多了的战壕壁上,没有动弹。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雪窝子,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四周却悄无声息。身子里像灌进了一缸子掺了冰块儿的烧酒,忽热忽冷。

不知是谁重重地踢了他一脚,接着又是一脚。他这才缓过神来。

是连长。

连长的钢盔不见了,右额头上有血沿着面颊流下来。他挥着手里的驳壳枪,恶狠狠地喝道:

“快起来!鬼子上来了!”

萧剑扬爬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在战壕的外沿卧好。其实战壕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一条七零八落的半截子土沟。土沟的前后,是一排排颇为规整的弹坑。

第一章 初战淞沪(2)

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儿搞得鼻子、嗓子里火辣辣地疼。他眯起眼睛,努力向远处望去。

约摸半里以外的田野上,出现了日本人的散兵线。粗粗估摸,大概有一百多号人。

土黄色的散兵线迅速逼近,很快可以看得见三八大盖枪头长长的刺刀。刀尖的闪光在田野中形成了一条时断时续的亮线。

萧剑扬把枪栓尾部的保险片拨下来,握稳枪身,瞄住了一个粗壮的日本兵。那家伙的枪刺上挑着一面膏药旗。

汗水从钢盔下面涌了出来。上等兵的手心里也冒出了汗,把核桃木的枪托整得很湿滑。

萧剑扬突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胸膛里好像有一只口渴的狍子在蹦跶。

他咬咬牙,屏住呼吸,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

可那个又壮又矮的日本兵依旧在向前逼近。

萧剑扬没有想到,自己参军后第一仗的第一枪,竟然就打飘了。

“妈个巴子!哪个乱开枪!”不远处传来了连长的怒骂。

“等我的口令!”

萧剑扬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在军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拉动枪栓。一个弹壳灰头土脸地从枪里跳了出来。他把枪栓往前一推,重新上好一发子丨弹丨。

他默默地把右手凑到嘴边,轻轻地冲右手食指吹了口气,然后把食指平静地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他开始按爹以前教的法子去做:

把自己想成一棵山上的红松,稳稳当当地扎在黑土之中。身子前的步枪是从红松上伸出去的一根枝干,自如地向远方舒展。没有风,林子里很静。阳光下,远处的山坡上有什么东西在闪亮……

连长下令射击的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萧剑扬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枪身轻快地向后跳了一下。

这回,那面膏药旗不见了。

连里的捷克造轻机枪清脆地响了起来。中正步枪也放起了排枪。

日本兵倒下了一片,剩下的继续向前猛扑。当他们离连队的战线还有30多米远的时候,连长一声令下,弟兄们投出了手榴弹。

鬼子的第一次冲锋给打退了。

连里的伤亡很大。萧剑扬他们班原本有11名弟兄,现在能继续战斗的只剩六名了。班长的前额骨被弹片掀起一大块儿,露出淡红色的脑膜皮。

大多数的伤亡弟兄都是倒在了鬼子的丨炸丨弹和炮弹下面。

连长沿着破败的战壕弯腰走来,一边走一边督促大伙儿抓紧时间抢修工事。当看到满身泥土、满脸汗水的上等兵,他站下了。

“小子,这正规战的滋味儿如何啊?”连长的额头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萧剑扬咧了咧干裂的嘴唇,没吭声儿。

“你打枪的感觉很好,就是别慌。这打炮多听几次就习惯了。”

连长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

“以后尽量捡鬼子的指挥官打。”

日本人的炮弹很快又盖了过来。炮击过后,又是一个中队的步兵发起冲锋。

萧剑扬对炮弹的呼啸有些适应了,枪也打得顺手起来。这回他记着连长的话,仔细观察了一下,在鬼子的散兵线中盯上了一个拿指挥刀的瘦条个。那家伙的身子比别的日本兵挺得高一些,不时将手中的战刀挥向前方。

“打狼要打头狼”,萧剑扬想起了爹说过的一句话。

他估摸了一下那个日军指挥官移动的速度,然后将准星瞄住他行进线路上的某一点。当感觉着穿黄呢军服的身影即将到达那一点的时候,萧剑扬利索地开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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