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07-8-13 9:01:24

【二五五】酷吏从来多酷毙

世孝武皇帝中之下元鼎二年（丙寅，公元前115年）

冬，十一月，张汤有罪自杀。

……

汤既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乃尽按诛三长史。十二月，壬辰，丞相青翟下狱，自杀。

二月，以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

三月，辛亥，以太子太傅石庆为御史大夫。

——《资治通鉴》中华书局版第650页

酷吏张汤在政治斗争中死掉了。他是自杀而死的。

关于张汤最后被治罪的详细过程，哥哥就不翻译古书了，在后面附一段“白话通鉴”。

张汤自杀的直接导因是赵禹的一番责备。赵禹曾和张汤是一个部门的同事，两人交欢，张汤“以兄事之”。赵禹批评张汤说：“你怎么这么不知分寸，你这些年灭了多少官员，不可胜数啊。现在，人家这么多人指证你有罪，甚至包括丞相，包括皇帝素来信任的三位长史硃买臣、王朝、边通……，兄弟啊，你树敌太多了！现在是皇上要治你的罪，你还唧唧歪歪干什么，你还要和人家对簿公堂？还要让人家举出事实？靠，你也办过案，也是专业人士，皇上定了罪，还要证据？你这纯粹是浪费司法资源。”（“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

张汤在和政敌的斗争中，一直是赢家，因为他后面的支持者是一个巨无霸，那就是皇帝，最后张汤所以失败，是他发现身后的支持者不在了，他突然发现，他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所以自杀，除了自知不免，以锐圆的揣测，更多的原因是有些抱怨皇帝刘彻背叛他们之间的政治同盟，皇帝翻手云覆手雨，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张汤死的时候大概明白了：原来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皇上言听计从，现在看来，皇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给自己戴高帽子，让自己扮演钟魁，鬼打完了，自己也成了鬼了。

不过张汤临死之前，也不忘报复仇人，咬定朱买臣等是诬陷自己。（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张汤死后，家产不过五百斤。张汤兄弟子侄想厚葬他（他们很有钱而且很有良心哦），被张汤的母亲制止了，这老太太政治头脑相当清醒，她说：“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报告传来，汉武帝心里不禁有些悔恨，他是朕的忠诚战士啊。皇帝一旦悔恨，肯定会迁怒于人，于是尽诛三长史，丞相青翟受株连，一狱以后也自杀了。汉武帝一朝，丞相多有自杀不得好死者，自绝于人民自绝于皇上，为伟大的皇帝脸上抹黑。

张汤一案，只不过再一次证明朝廷内部大家相砍是一种常态。张汤被史书称为酷吏，酷吏其实也是一种常态，不以张汤始，亦不以张汤终，锐圆哥哥又重读一遍《史记/酷吏列传》，想再聊聊酷吏。

什么是酷吏？

“酷吏”最早可能就是出于司马迁的《史记/酷吏列传》，司马迁在该篇传记里，写了郅都、宁成、周阳由、赵禹、 张汤、义纵、王温舒、尹齐、杨仆、减宣和杜周等十一个所谓酷吏，其中除景帝时代的郅都外，其余十人基本上都是司马迁的同时代人。

司马迁在《史记》里，是把酷吏和循吏作对比来写的，循吏传里有孙叔敖、子产、公仪休、石奢、李离等五人，“酷吏”、“循吏”的提法应该是司马迁首创，并成了后代修史的定例，循吏就是良吏，也是后世的清官，但与循吏对应的酷吏，却未必是贪官，“酷吏”从字面看，是残酷的官吏。

通篇读完《酷吏列传》，酷吏不能简单以残酷一言以蔽之。

从这些酷吏的从政经历看，他们多有前后提携的关系，比如张汤是赵禹的下属，王温舒、尹齐是张汤的下属，杜周是义纵的“爪牙”，但是他们不是自觉的组织，酷吏作为一个群体，要拜司马迁所赐，司马迁把一些行为风格类似的官员合并同类项，名之曰“酷吏”。酷吏有以下几个共同点。

一是他们多为司法官，他们的职业就是惩罚别人的，这样的职业容易使人变得冷血，不近人情。周勃从监狱里出来感慨“吾尝将百万军，安知狱吏之贵乎”这就说明，酷吏首先是一种职业，是一种吃了原告吃被告的职业，这是专制司法制度的一部分，而且是活的那一部分。从这一点讲，酷吏就是残酷的官吏。酷吏既是司法的一部分，又是一种只听命于皇帝本人的特务统治工具，因此他们不是一般地拥有权力，而是拥有生杀予夺的特权，这种特权，是君权的一部分，只是人格化在他们手中，不受限制的权力不仅可以让人腐败，进而还可以让人残酷。在很多情况下，他们甚至表现出来一种对人类的蔑视，说他们反人类也不为过。

第二，酷吏的职责更多地是整肃统治阶级内部，不畏权贵是其显著的标识。酷吏是用来惩治豪门权贵的，因为草民百姓是典型的弱势群体，帝国的整个国家机器都对针对小老百姓的，根本用不着酷吏这样的高级力量来对付。一般官吏是恃强凌弱，酷吏则往往恃权凌强，“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发展到极致，就是对皇亲国戚也不客气，江充甚至欺凌到皇太子头上。

第三，酷吏不谋私利高度廉洁，起码汉代酷吏有这样的质素。因为面对的斗争对象也是强势，非权即贵，所以他们都除了手段狠辣，还表现出来优秀的个人品德和职业素养。他们中很多人似乎有道德洁癖，对贪渎腐败、违法乱纪有超越职务的痛恨感，因而惩治起来也格外心狠手辣。郅都“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目称曰：己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宫下，终不顾妻子矣。”张汤一生权势极盛，死后家产不过五百金，其属官尹齐，死后家产不过五十金。赵禹则断绝一切官场应酬，高官权贵造访他都不依礼回访，确实够“酷”。

第三，酷吏都精于律法，长于才干。没有专业才干，没有雷霆手段，是干不了这个活的。酷吏还“以经术缘饰吏事”，以义理决狱，没有证据时，就根据思想动机定罪量刑，张汤以“腹诽”定了颜异的罪，就事论事，张汤也不能算冤枉颜异。

第四，酷吏不近人情，不知进退，不善谋身。他们严重得罪权贵阶层，自然要遭到恶报，少有善终者。如郅都是得罪了藩王被太后严命皇帝斩首，“虎冠之吏”王温舒因人告发被诛灭五族，张汤被迫自杀。侯封、郅都、周阳由、张汤、义纵，王温舒、减宣、江充等都死于非命。酷吏作为鹰犬，有点像保险套，用过就要被扔掉。现在看来，当时的酷吏甚至有点傻气，一味蛮干，顾头不顾尾。

司马迁对汉代的司法制度是有刻骨铭心的亲身感受的，即使如此，他对自己所写的酷吏也有较客观的评价。“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阴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方略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

“酷吏”也是一个历史的概念，汉代酷吏和武则天时代的酷吏不同，和朱明皇帝的东厂西厂锦衣卫也不同，虽然都很酷，但酷得不一样。

酷吏和循吏，是两种从政理念，也是两种从政风格。酷吏多遵循法家的思想理念，执法必严，从重从快，循吏则注重教化，特别在官僚体系内部，推崇温良恭俭让，刑不上大夫，讲求和谐。其中的对错，不是一篇文章可以道尽的。

循吏还是酷吏，又涉及到一个治理的宽严问题。直到今天，这还是个问题。

“能攻心即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则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日期：2007-8-13 9:04:16

[1]冬季，十一月，张汤因有罪而自杀。

当初，御史中丞李文与张汤不和。张汤所赏识的官吏鲁谒居暗中唆使人上书汉武帝，告发李文有奸恶之事。汉武帝交张汤处理，张汤将李文判罪处死。张汤明知是鲁谒居所为，但当汉武帝问到：“告发的事是从哪里引起的呢？”张汤假装吃惊道：“这大概是李文的故人对他不满而引起的。”后来鲁谒居生病，张汤亲自给他按摩脚。赵王刘彭祖一向怨恨张汤，听说此事后，上书汉武帝告发说：“张汤身为大臣，竟给一个小吏按摩脚，我怀疑他们有大阴谋。”汉武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鲁谒居病死了，此事又牵连到鲁谒居的弟弟，被囚禁在导官看守所。张汤也因审问别的囚犯到了导官，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打算暗中救助，表面上却装作不理会。鲁谒居的弟弟不知张汤心意，怨恨张汤，便让人上书朝廷，揭发张汤与鲁谒居同谋告发李文。汉武帝将此事交给减宣处理，减宣与张汤结怨，及至抓住此事，便穷追到底，但一时还没有结案奏报。就在此时，汉文帝陵园中所埋钱币被人盗挖，丞相庄青翟上朝，与张汤约定一同向汉武帝请罪，可到了汉武帝面前，张汤却独自不谢罪。汉武帝命张汤负责审理庄青翟在此事中的责任，张汤企图给庄青翟加上“丞相已知故纵”的罪名，庄青翟非常害怕。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以前都曾作过九卿或二千石官，做官都比张汤早。张汤曾几次代行丞相职权，知道这三位长史一向尊贵，就故意欺凌折辱他们，将他们看作低级小吏一般，所以三位长史都对张汤心怀怨恨，想置张汤于死地。于是，他们与庄青翟商议，派官吏逮捕审讯商人田崐信等，然后散布说：“张汤向皇上奏请政事，田信每每事先知道，囤积居奇赚了大钱，再分给张汤。”消息传到汉武帝耳中，便问张汤：“我做的事，商人每每事先知道，多屯积货物，好像有人将我的计划告诉了他们。”张汤不谢罪，又作吃惊的样子说：“很可能有这回事。”减宣也将调查鲁谒居一事的结果奏闻。因此，汉武帝认为张汤心怀奸诈且当面欺瞒，派赵禹严厉谴责张汤，张汤只得上书向汉武帝谢罪，并指控：“陷害我的，是三名丞相长史。”然后自杀而死。张汤死后，所留家产价值不过五百金。张汤的兄弟子侄想要厚葬他，其母说：“张汤身为天子重臣，竟被污言秽语中伤而死，何必要厚葬呢！”便将张汤放在牛车上运到墓地，只有一口棺材，并无外椁。汉武帝听说后，就将三名丞相长史全部处死。十二月壬辰（二十五日），丞相庄青翟被逮捕下狱，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