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门口,青梨和白荇正在门房里烤着炭火,一见阿俏出来了,赶忙替她围上了幂幕,又塞过来了暖哄哄的暖手炉。
马车一路缓行,不多时便入了西市。
长安城里东西市集均是人流如织,大老远的便能瞧见知味记气派的酒楼,因为还没有开张,匾额尚未挂上,去在门侧撩起了酒幡,上头用隶书写着大大的“烈焰酒”。
而那酒楼门口,正有一群人排着长队等着预订烈焰酒,这酒经过昨夜里一通火烧,已经闻名长安。
据说崔御史送李卫公都送的烈焰酒,李卫公还直夸好呢!这等传奇的酒,他们怎么能不跟风尝上一尝?
而排队的人还一点儿都不无聊,他们正一边嗑着瓜子儿,一边好奇的看着酒博士给展示岳州被炉的玄妙之处。
贺知春陡然想起阮麽麽当初说的话,她就知道,贺知礼是一文钱都不会放过的,眼见都要开春了,他还在抓紧最后的机会卖被炉。
贺知礼一见二人来了,忙不迭的走了过来,担忧的问道:“阿俏脸色不好,可是累了?去雅室里歇上一歇,待二哥忙完这阵子,便送你回去。”
贺知春强打了精神,笑了笑,“二哥尽管忙,师祖给布置了新的功课,正要向崔九哥讨教呢。”
贺知礼原本想要横崔九,却想起自己这个县公的爵位还有崔九的一份功劳,总不能过了河立马拆桥吧?
于是又将横了一半的眼给收了回来,“小子不要动手动脚,动嘴也不行……正好你来了,替我们尝尝新出锅的羊蝎子,看对不对北地人的口味。”
崔九呵呵一笑,“二哥说的哪里话,阿俏是某的天呐,某事事听她的,岂敢乱来!知味记在长安是以羊为主菜式么?”
贺知礼一梗,这人不要脸真是天下无敌。
“以鲜为主!鱼同羊一块儿,可不就鲜美了么?而且还要新出的酿糟鹅,你也来试上一试。”
贺知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贺知礼对崔九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三人进了雅室,与南地已经开始风行高脚桌椅不同,北地依旧是矮案草席,上头放着麻布绣花的蒲团,格外的雅致。
室内的装饰并不算多,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君子,而在窗台前放着一只素净的岳州青瓷瓶,里头斜斜的插着几只花。
在墙角处,放着一站仕女挑花青铜灯。
长长的条案之上,已经摆满了一碟一碟的吃食,三人已经破位熟知,说起来岳州第一家知味记的酒楼开张之前,便是他们三人一道儿试菜的。
崔九对贺家人,除了阿俏,也就同贺知礼最是谈得来,一时之间,三人倒是融洽的得,连连的挑出来好几处不满意的地方,直说得掌勺的厨子额头冒汗。
三人这一吃就吃到了天色擦黑,崔九见贺知春已经面有疲态,连忙起身告辞,“二哥快些送阿俏回去吧,都忙了一整日了。”
贺知礼瞧着也是心疼,摸了摸贺知春的脑袋,“都怪二哥一忙就给忘了。阿俏年纪小,该歇了。阿爹回家没有见着阿俏,该恼了。那小九你也回去吧,饮了酒就别骑马了,让墨竹赶车。”
崔九点了点头,起身告辞,“二哥留步,某先走了。”
贺知礼兄妹送完崔九,也齐齐的上了马车。
待贺知春刚刚做好,贺知礼便在她耳旁悄声问道:“阿俏今日烦忧,可是大师说了有关秋娘的事?”
贺知春点了点头,附到贺知礼耳边说了那重若千斤的四字批命。
贺知礼听完手一抖,半晌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明日某去寻崔九,让他上门来提亲,择日娶你过门。”
啥玩意?贺知春有些傻眼?
咱们好好的说知秋的事,你咋想到要把她嫁给崔九呢?
若是崔景行那厮在此,还不得抱着她二哥啃一口,哎哟我的亲二舅哥哟!
贺知礼不理会贺知春,直接说道:“不管咱们家怎么想,在外人眼中,那就与知秋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是怎么剪都难以剪断的关系。秋娘性子弱,圣人虽然接她回来,却改了她的封号,也没有往外声张批命之事,这说明了什么?她没有机会了。”
“圣人大行之后,新帝不一定容得下她,贺家岌岌可危。难怪阿爷同我说,阿爹让三叔家分家出去单过的时候说,他已经决定了。我之前想不明白,阿爹决定了什么。现在来看,他指不定早就知晓此事了!”
“哥哥们是儿郎,若是有什么事逃不过。可是阿俏不同,阿俏是女郎,罪不及出嫁女。你嫁给崔九,崔家定能庇护住你。”
贺知春听着,扑进贺知礼的怀中哭了起来。
上辈子是不是也是这样,所以阿爹和哥哥们虽然觉得崔九齐大非偶,却还是果断的将他嫁到了清河。
“不好。哥哥们若是有什么事,阿俏也不独活。而且事情并非没有转机,魏王就待知秋很好,若是魏王上位,知秋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至于晋王,她没有提。因为晋王与晋阳一道儿在圣上宫中长大,同吃同睡,感情深厚得很,绝对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贺知礼叹了口气,“这世间,没有什么比帝王之心更易变。”
但是他们似乎,也只有魏王一个选择了。
“哥哥可曾怪过阿爹,怪阿爹抱回了知秋?”
若是当年贺余没有抱养知秋呢?他大约早就当上了京官,贺家一家子也平安喜乐,全然不会与夺嫡之事扯上半点关系吧?
贺知礼摇了摇头,“秋娘那时候不过是个无辜稚子,阿爹抱回了她,那便是命。阿俏你认命吗?哥哥不认命。”
她认命,她怎么可能认命?贺家人都是一身的硬骨头,不会认命。
兄妹二人都没有继续说话,因为不管讨论什么都是无能为力的。
若是他们张口就说要斗倒太子,扶持魏王上位,甚至让知秋当女帝,那简直搞笑的事,还不如不说。
太子占了嫡长之位,只要不犯大错,大位便是他的,可是贺知春却是清楚的记得,上辈子就是在承元十七年,太子谋逆被废。可是魏王……
只是她虽然知道,却没有办法说出口。
是以,知秋她,并非就没有生机。
兄妹二人进了崇义坊,下了马车,贺知春隔着幂幕问道:“可有孙府的帖子,长乐公主春茗宴?”
门房点了点头,“回小娘,有的,已经上递给老夫人了。”
贺知礼将贺知春送回了芳菲院,自己个便去了书房寻贺余议事去了。
贺知春回了屋,那是一句话也不想说,沐浴更衣之后,倒头便睡,一连三日几乎啥事也没有干,只是吃了睡睡了吃。
这一晃便到了长乐公主春茗日。
这日一大早,贺知春便精神抖擞的起了榻。
木槿为她梳了一个双环望仙髻,贺知春瞧了瞧,不甚满意,“梳椎髻。”
她不喜欢双环髻,因为显得年幼又娇俏,她今日可是要去打一场硬仗的。
她今年不过十二三岁,虽然已经生得比同龄的女子高许多,但是到底年纪小,比那些年长的女子身量要略差一些。
椎髻显高,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贵气又凌厉起来,如果说之前的阿俏都是活泼俏丽,那今日的她带着几分飒爽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