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昌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颤抖着,如同狂风中的树叶,他恼羞成怒地骂道:“帮你?其实是你照顾我!你是不是记得你答应娘的话,要一辈子照顾我!你上坟的时候就说了,你以为我是聋子没听见?现在话说得好听,什么需要我这样的文化人,我呸,你就是看不起我!以为我没你活不下去。我有手有脚,有知识有文化,我需要你照顾?!”说完捋袖揎拳,露出苍白细弱的胳膊,如同麻杆一样,仿佛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养活自己似的,可是看着自己如同柴火柴的细瘦胳膊,连自己也不自信起来。
卢仙儿脸上浮起讽刺的笑,她的神情更加伤了李文昌的心,他后退一步,身子摇晃,因为自尊心受损,越发坚定了拒绝陈文志的心。
陈文志继续对李文昌解释说道:“大哥,你误会我了。你知道我是文盲,大字不识几个,从小念书就不如你,在上海做生意,文盲哪里行?需要学识好的人帮我出主意,所以,你去***我吧,有了你这个文化人在旁边,什么事都与你商量一下,我心里也有底。”
李文昌仍旧抬头挺胸地负气站着,面若寒霜,他冷冷地拒绝道:“不去,我不喜欢上海,我只喜欢杭州!文志,你忙你的去吧,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可以去外面摆摊算命,也可以去给别人代写信,还可以当私塾老师,我就不相信,有一肚子文化,还吃不饱饭?!”
自从陈文志衣锦回杭,卢仙儿就看李文昌不顺眼,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也因为妻子的鄙视,李文昌的肚子里一直窝着气,如今陈文志主动来找,这股火气就像火山一般爆发了。
卢仙儿气得掉眼泪,文志肯收留文昌,给他一份工作,他还在那里清高地拒绝?家里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她抱着双双急得跺脚,对李文昌劝道:“你还是跟文志去吧,你那什么算命代写信当私塾先生,这几年,你又不是没尝试过,结果你赚钱了吗?”
李文昌被揭穿老底,不由更加生气,他的一张脸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卢仙儿丝毫不顾及他的自尊,恼怒地说道:“文昌,你以为这几年我们家是怎么过来的?如果没有文志的接济,我们能活到今天?你不要没良心,好歹去***他做点事,这样我们在杭州靠他养活,多少也心安点!”
声音不大,却如同鞭子似的抽在身上。
李文昌被羞辱到了极致,彻底暴怒了,他的额头青筋爆起,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握成拳头,身子瑟瑟发抖,一股受挫的绝望感从心底涌至喉咙,又从牙齿缝里溢出来,仿佛此时此刻,拒绝陈文志就守住了他的自尊,因此,他对卢仙儿冷冷地说道:“你后悔了是不是?你心动了是不是?你一直看不起我是不是?很好,卢仙儿,我现在给你自由,我不想去上海,你想去,你就跟他去吧!“李文昌说完这些话就回到书房,恶狠狠地关上了门。
陈文志都呆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居然导致他们夫妻吵架。
卢仙儿的眼泪如同小河似地静静地流。
李人杰虽然也知道是自己儿子不对,但是他不满地看着卢仙儿,对她劈头盖脸地骂道:“妇道人家,说话要注意分寸!有些话,能不说出口,就不说出口。”
卢仙儿冷笑两声,鄙夷地看了公公一眼,公公的意思她明白,意思是,李文昌没本事,还要顾及他的自尊,不能说出真相。
让他一直做一个装睡的人,不要去叫醒他。可是这样做对吗?她自己苦一辈子也算了,孩子呢,有这样的父亲,孩子有明天吗?她父亲卢连海一辈子吃苦上进,从手艺人做到生意人,可是她的后半生仍然过得如此凄苦!双双今后的命运如何,卢仙儿想都不敢想。
她看向陈文志,对他充满绝望地说道:“文志,你走吧,你不要管我们家了,活一天是一天,哪一天活不下去,死了,也就解脱了。”说完她含着泪抱着双双进屋了。
陈文志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个时候,无意抬头间,他看到了一堆厚厚的金光灿灿的礼物,有金子做的长命锁,还有金碗金汤匙。
他愣了一下,这些礼物和自己送给双双的有些相似,但又不他送的。
因为他送的是银碗不是金碗。
他对舅舅问道:“这是谁送的?”
李人杰才笑道:“这是孩子姑姑送来的,说第一次见双双,没有准备礼物,回南京前补上礼物送来了。姑姑现在是军官太太,自然出手大方——”
陈文志心中一动,想着妹妹真是一个仔细周到的人,他决定找妹妹商量去。他是做生意的,如果想照顾大哥,只能让大哥去上海,要不就每个月给钱,都不是好办法。妹妹和庞大哥也许有更好的办法:既能让大哥自立起来,也能不伤大哥的自尊。
因此,陈文志也不与舅舅舅妈打招呼,走出舅舅家,匆匆去找陈文艺去了。
庞三多与陈文艺下榻在杭州最贵的五星酒店,参加完陈文志的婚礼,明天他们就打算启程回南京。
毕竟南京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陈文艺万万没有想到陈文志会一个人来找她。她看了看时间,是夜里八点。
她挑了挑眉,二哥这样黑天来找,肯定是有大事情。
庞三多征了征,看向文艺,对她问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见文志?”
五星酒店华贵舒适,繁复的水晶吊灯像星星一样闪亮。房间内的陈设也十分的高雅。
文艺摇摇头,对他说道:“二哥说只想见我,我想可能是我娘家的事情。”
庞三多点点头,想了想,体贴地说道:“那我给你们兄妹俩留下谈话的空间,对了,夫人,明天就回南京了,把我们的意思和文志说说。”
陈文艺微微一笑,心中掠过一阵暖流,她感激地看了庞三多一眼,点点头。
庞三多笑了笑,爱怜地摸摸她微微拱起的肚子,便带着卫兵出去了,他们住的是总统套房,文艺在会客厅里接待陈文志。
文志走进这高级的酒店会客厅,门口着着两个卫兵,他们像小白杨一般笔挺,忠心耿耿地保护着陈文艺。
陈文志走进来站定,抬头四处看看,感慨地说道:“妹子,都怪哥没本事,等今年双鸿泰赚了钱,我便在杭州也建一个房子,这样你和庞大哥下次回来,就不用住酒店了。”
想着自己的家人回杭了只能住酒店,陈文志觉得过意不去。
庞大哥和妹妹参加完他的婚礼,当天晚上,在楼家吃了晚饭,虽然楼家上下主动邀请挽留,说楼家房子大,让他们住在楼家,他们肯住在楼家,他们面子有光。
然而,庞三多和陈文艺都是那种极为自尊的人,知道不便打搅,因此,从楼家出来后,就住进了酒店。
这些天,在杭州小聚,然后一家人回陈家村,再回杭州,到明天回南京为止,他们都一直住在酒店里。
陈文艺笑着问道:“赚了钱建栋房子,就过年时住一两天,平时喂蜘蛛,就像陈家村的老宅一样?”
日期:2020-12-21 0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