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陈文志走出门,将等在外面的奶妈叫了进来,他望着家月,却对奶妈说道:“张妈,太太是为了孩子好,所以我们要尊重太太的意见。这样吧,张妈,每天你负责把奶水挤到奶瓶里,然后送进来,你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因为你挤奶辛苦,我每个月再加你一块大洋的工钱。”
听说挤奶比喂奶要工钱多,张妈立马眉花眼笑地答应。她轻快地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拿了满满一大瓶玻璃瓶装的母乳过来,还体贴地说道:“怕凉,一直放在温水瓶里保温的,现在还热着呢。”
她将奶瓶放到楼家月手能拿到的地方,便退了开去。
陈文志看着楼家月。
这个时候,两个孩子饿得哇哇地哭。
楼家月迟疑了一下,后来仿佛又担心什么,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陈文志知道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因此微笑说道:“请奶妈前,我把所有面试的奶妈都带到医生那里检查过身体,奶妈是健康的,这奶也是安全的,家月你放心吧。”
楼家月立马伸出手,几乎是抢一样的,拿过奶瓶,手忙脚乱地喂到孩子嘴里。
孩子们有了奶喝,终于不哭了。
四周安静极了,只听得到两个孩子就像小牛犊一样拼命吮奶的声音。
楼家月因为自己不能喂奶,难过得流下泪来,不过看到孩子有了奶吃,她终于也不再那么难过了。
她的脸上微微有了笑意。
看到此情此景,陈文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四周原本沉重的气氛慢慢变得轻松活泼起来了。
金灿灿的阳光照进了房间,陈文志走过去,干脆打开窗子通风,楼家月瑟缩了一下,在阳光下闭起眼睛,陈文志解释道:“房间保持通风,让新鲜的空气进来,这样孩子不容易生病。”
只有在密闭的环境下,才容易滋生细菌。
家月眨了眨眼,脸上有了平静放松的笑容,但是她仍然不和陈文志说话,低头逗弄着两个宝宝。
看到楼家月终于不再竭斯底里的神经质,同意他对奶妈恰如其分的安排,也同意他打开窗通风透气,陈文志欣慰地笑了。原本暗沉沉的内心重新升起希望。
只要他用心,努力,家月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的内心总算不再沉重如大地。
然而,当天晚上,当他试着把两个熟睡中的孩子抱到小床上,欲与家月一起同睡一床时,当他脱下衣服转过身子,就看到家月以极快的速度跑到小床上和孩子们睡好,将一个冰冷的背部丢给他。
四周冷得像太平间。
陈文志便明白,家月真的与他生疏了!那个对他无比信任,无比尊重,爱他敬他,与他患难与共,生死一起的贤妻楼家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怀着提防之心的如同陌生人一般的楼家月。
天呐,他该怎么办?
陈文志情绪低落地独自躺下,却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他如同烙饼一般,翻来覆去。
此时此刻的楼家月,一旦面对他,就像刺猬,竖起全身的刺防备着,他不喜欢这样的夫妻关系。
往事并不如烟,心里的疙瘩,有时候就像琥珀,会在心底凝固到地老天荒。
如今两个人之间就像冰冻,陈文志痛苦万分。
自从大宝走后,家月就天天以泪洗面,整个孕期都心情抑郁,后来生下孩子,更是瘦得没了人形,当他如同空气一般的存在,现在算来,他们夫妻,已经分床睡将近一年了!
这样的生活还算是一家人的生活吗?
温暖和甜蜜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话可说,是冰冷和陌生,是猜忌与狐疑,是防范与忌惮。
陈文志思着想着,在床上睁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
如今艺华盛的生意好了,但他的家庭却处在危险边缘。
陈文志心里担着事,第二天到艺华盛去工作,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也对着雕花谱发呆。
楼家明哼着小曲抽着雪茄进来,脚步轻盈得如同踩着弹黄。他一身白色西装,皮鞋锃亮,仿佛回复青春一般,精神勃勃,意气风发,身上带着香气,可以说潇洒自在,春风得意。
两厢对比,陈文志却像一个老年人,没精打彩,唉声叹气,抑郁伤怀。
楼家明看到这样的陈文志,往四周看看,确定没有旁人,便关上门,走到陈文志对面坐下,对他关切地问道:“文志,什么事这么不开心?”
陈文志看他一眼,咧嘴一笑,此时此刻,他好像比楼家明老了二十岁,看上去像家明的爹。
楼家明欣慰地想,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省事的东家。自从与陈文志合伙做生意,只要他把先头工作做好,即寻厂房,找店面,安家,就可以了。
等到厂子办起来之后,之后的订单运营,全部由陈文志打理,而且他有名气,有地位,有手艺,因此,在陈文志的经营下,不管是上海的双鸿泰,还是现在香港的艺华盛,那生意都如同芝麻开花节节高,客似云来,财源滚滚。
而他楼家明,则每天吃喝玩乐,游山玩水,眠花宿柳,那钱仍旧像施了魔法似的,争先恐后地往他的口袋里飞来。
如今的钱包是越来越鼓了,他又重新变成了富人,而且是香港有头脸的富商。
现在,楼家明哼着小曲,心情愉快,他相信了陈文志的那句话“千金散尽还复来。”呵呵,现在就是“还复来”!不但赚到了比上海还要多的财富,而且,还博得了全部身家捐作国家军饷的美名,他现在是名也有了,利也有了。
楼家明发现自己在香港越来越吃得开,香港虽然是殖民地,但有很多人不忘本,知道自己是中国人,所以与艺华盛做生意时,总是特别信任,就因为两位掌柜的是有家国情怀,视金钱如粪土,爱国爱家的人。
陈文志扶着脑袋,闷声不语。
楼家明心中升起大大的问号,他对陈文志微笑问道:“现在艺华盛的生意如同车轮上抹了油,变得异常顺利,你为什么还愁眉不展啦?”
陈文志苍白着面孔,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家事烦心啊。
楼家明急得搔搔头皮,对陈文志说道:“你说出来吧,我也帮你出出主意。”
陈文志心中一动,想起楼家明特别有女人缘,也许最了解女人,最懂得经营男女之间的感情,毕竟,他在外面眠花宿柳,家里的两位太太明明知道,也相安无事。
因此,文志抬头看看家明,对他说道:“唉,家月不肯理我了!”他的胸口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铅板,提到家月时,她瘦削如柴的身影便在他的脑海里晃,让他心痛。
楼家明脸上的笑容消失,原本笑着兴奋地走来走去,如今也重新在座位上坐下,变得闷声不响。
文志也沉默地坐在那里。
家明抽了一会烟,清清嗓子,对陈文志说道:“文志哪,不是我说你,你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这外面的所有人,你唯独对不起我妹妹!”
日期:2021-03-21 1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