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盯着陆一伟打量了半天,进而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你是不是新来的陆书记?”
没想到她认出了自己,陆一伟笑着点了点头。
“哎呀!”
老妪激动得不知该干什么了,赶紧撩起门帘道:“陆书记,快进屋。”
陆一伟不客气地走了进去。家里烟雾缭绕,玻璃上呵着都是水珠,一道道往下流。炕头前的灶火烧得正旺,灶腔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上面的锅烧得正欢腾,散发出白面的清香和独有的味道。
老妪用袖管擦了擦炕沿,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神,不停地道:“陆书记,快坐。家里脏,您别嫌弃啊。”
陆一伟坐下笑着道:“您认识我?”
“嗯,在电视上见过您,见了本人比电视上还年轻帅气,哈哈。”
老妪是个性格开朗的人,笑声很有感染力,陆一伟和许昌远都跟着笑了起来。
“陆书记,要不你脱鞋上炕吧,炕上暖和。我蒸了馒头,马上就出锅,让您尝尝我的手艺。”
听到是馒头,一下子勾起了回忆。陆一伟爽快地脱掉鞋,上炕盘坐在暖呼呼的炕头,那感觉甭提多美妙。老妪为他倒了杯红糖水,又翻箱倒柜找出了烟递上前不好意思地道:“烟不好,一会儿我让我家老汉买盒好烟去。”
陆一伟不讲究这些,接过烟点燃饶有兴趣地道:“大娘,您多大了,叫什么啊。”
老妪满脸欢喜道:“我就王翠珍,过了这个年就64了,年纪越来越大,都快成老太婆了。”
和他母亲年纪相仿,不过她的心态特别好,看得出比较幸福。又道:“你家几口人?”
“五口,明年就是六口了。我,我男人,老大是女儿,在上海工作,老二是儿子,今年刚娶了媳妇,媳妇已经怀上了,明年就能抱上孙子了,哈哈哈。”
“哦,儿子做什么呢?”
王翠珍滔滔不绝道:“在镇政府上班,管民政的,儿媳是大学生村官,也在镇政府上班。”
“都在万龙山镇吗?”
“嗯,两口子昨晚都没回来,说镇里安排下乡,让除雪呢。”
“连夜干?”
“好像是吧。我儿子昨晚刚回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追问了句,说黄镇长说了,让他值班,准备好救灾工作。这不,这雪没玩没了的下,隔壁村倒塌了几间房,跑了十几只羊。还有我们村,去年新盖的大棚给压垮了,今天早上黄镇长还来看了。”
听到此,陆一伟紧蹙眉头道:“这样的情况多吗?”
王翠珍道:“还好,多亏黄镇长预见及时,下雪前就挨家挨户通知了,还把后山上的村民转移到学校住。黄镇长还说了,过两天还有暴雪呢。”
“黄镇长有那么好?”
“那可不,这十里八乡的,不是和你吹,黄镇长几乎谁家都去过,还经常在我家吃饭。确实是个好干部,可惜就是到现在还没娶媳妇,一个人挺遭罪的,哎!”
陆一伟心理咯噔一下,追问道:“为什么没娶?”
“还不是为了照顾他母亲,一来二去就耽搁了。另外家里又穷,欠了一屁股债,都给他妈看病了,谁都知道他家的情况,那个姑娘愿意嫁过去就还债。倒是好多人给他介绍,可他特别慢热,都快急死我了。别的领导都在县城买房子了,他肯定没有,常年就住在镇政府。”
看着王翠珍形声并茂的表情,陆一伟笑不出来,这样的好干部却是这样的待遇。又道:“他家里没其他人了吗?”
“好像还有个妹妹,在外面打工了。他爸死得早,可能十几岁的时候就走了。家里全靠他撑着,要不然早就垮了。”
陆一伟到现在都没见过他,只看过他的免冠照。照片中看似特别瘦弱,脸颊深深地凹下去,眼睛不大却有神,两道浓密的眉毛很有特点。先后被两个村民夸其好,看来没必要去检查工作了,有这样实干的人肯定没问题。不过特别想见见本人,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时候,王翠珍揭开了锅,拳头大的白面馒头出锅了。她徒手拿起一个递过去,烫得直倒手,催促道:“陆书记,趁热吃,里面还包了糖,特别好吃。”
陆一伟不嫌弃地接过来,撕了一块放到嘴里,烫得他直吸溜,乐得王翠珍前仰后翻。
陆一伟三下五除二吃下一个馒头,确实是小时候的味道,已经很久没尝到过如此美味的食物了,比起所谓的山珍海味,这才是美味佳肴。他又要了一个,含在嘴里,甜在心头。
“陆书记,快看,那就是黄镇长的车!”
陆一伟望向窗外,看到一辆破旧的老式桑塔纳驶进了村子,直接往村里开去。
“他这是去哪?”
“应该还是去看倒塌的大棚了。”
陆一伟下地穿鞋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他没有坐车,沿着乡间小路一路向北,老远就看到几处被积雪压坏的大棚。桑塔纳停在大棚口,等他走过去时,司机可能认出了他,顿时惊慌失措,想要进去汇报,他嘘了一声,站在大棚外静静听着。
“哎呀,建国,你别哭了,多大点事,我这不是又来看你了嘛。你放心,我已经和民政上说了,随后给你补点钱。而且还联系了县农委,他们下午安排人下来给你提供技术指导。早和你说了不听,那天怎么告你了,让你在大棚里生火,你嫌费煤,这下好了,损失更惨重。”
另一个男子吸溜着鼻涕哽噎道:“黄镇长,我不是怪你,是怪我自己。去年光建大棚就投资了30多万,全部都是借的贷的,还没见一分钱的收益,全都砸手里了,这年怎么过啊,呜呜呜……”
黄小年宽慰道:“好啦,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大棚是我让你建的,我也有一定责任。镇政府没钱,等我这个月发了工资都给你。”
“我怎么能要你钱的呢。”
“没事,反正我就一个人,别再哭了啊。另外,回去哄哄你媳妇,别去县里告了,多大点事儿,我就能解决了,非要给县领导添麻烦。个个都忙,谁管你这点破事儿。”
“怎么哄?”
黄小年提高声音道:“卧槽,这种事还用我教你?晚上搂着好好来一下,立马就服服帖帖了。”
“哈哈……”
外面的陆一伟听到此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站在大棚门口的司机眼神急切,不时地看看他,再看看里面,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了,我还有其他事,一会儿书记要来,我得去迎接。你别乱跑了,回去赶紧吃饭。要是让书记知道了,我可不管求了。”
说着,弓着身子走了出来,抬头的瞬间看到陆一伟,一下子吓傻了。半天才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伸出手道:“陆书记,不好意思,不知道您已经来了,刚才的话我说得有些欠妥,我以后一定改正。”
陆一伟握着他冰冷的手仔细打量着,和照片一样瘦弱,不过精气神更显得颓废。长发不规则的倒向一边,还留有枕头的痕迹。胡子没来得及刮,密密匝匝,脸色青灰,眼眶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