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快起来,别伤了身子。”蒋修文一边拉起妻子,一边对儿子说,“妹妹在妈妈肚子里,妈妈不好陪你玩的,要休息。乖,听话。”小家伙嘟着嘴巴,不吭声。
清音爱子心切,嗔了丈夫一眼,忙着安慰孩子。电话响了。
蒋修文看了清音一眼,没动。清音走过去,拿起话筒:“喂——”
“清音,今晚7点,和平饭店。”孔令俊的声音。
清音抬头看看丈夫,没说话。
“一定要来,不然你会后悔的。”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清音慢慢放下电话。
“怎么?”蒋修文放下怀里的儿子,走上前。
“孔二小姐。”清音淡淡回答。
关于孔二的话题,从来很难在两人之间展开。局势变幻莫测,蒋修文也不愿意在妻子重压的心上再添点重量。姑且可以这样认为。
和平饭店,跋扈的伫立在外滩边上。高鼻子白皮肤的人进出很多。清音夹在无限风光的人流里,心里涌起一股落寞。这里看起来不象是在中国,但这里确实是中国领地。
孔令俊的打扮不似往常,据说在重庆的时候她就经常这样装扮出入,但在上海,大概是因了宋美龄的原因,孔令俊向西方世界偏离了一点。看来今天她回复以往的装扮,有点特殊原因。
一身黄昵军服的孔令俊看起来英气勃勃。清音原以为有很多人,孔令俊拉着她的手走到座位上,清音四周看看,每个位置上的人各自用餐,窃窃私语。没有人上来打招呼。孔令俊拍拍清音的手:“怎么?心不在焉?”
清音回头:“我看看有什么让我今天不虚此行。”
孔令俊莞尔一笑:“可惜了,你怎么就这么相信我说的话呢。”
“相信你就可惜吗?”
“是啊,我今天就让你失望了。抱歉,没办法给你惊喜。”
清音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个问有两个意思,为什么不给我惊喜呢,为什么你就可以给我惊喜呢。全由孔令俊自己去揣摩。
“本来想给你介绍个朋友的,她对你可是了如指掌。怕不怕?”孔令俊象盯着一头猎物那样玩味着她。
清音不置可否:“是吗?”
“不错。你的那份档案就是她做的。加上我的介绍,她对你更有兴趣了,和我有点象。哈哈……但她不承认。”孔令俊松开衬衣上的风领扣,“不过她今天来不了了。”
清音脑海里转了一个大圈,也没办法想象这个“朋友”是何方神圣。最终放弃了努力。听天由命吧。
“清音,你说你又不爱自己的丈夫,却跟他跑到上海来,你又不是贪图享乐的人,你想做什么呢?”孔令俊话锋一转。
清音阙起了眉头,没理会对方说的话。
“好,不说这些了。”孔令俊大概也觉得没趣,“清音,就这样看着你也是一种享受啊。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少快乐?”
清音微笑:“我很荣幸。”边回答边把一小块牛排放进口中。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清音,我喜欢你。”孔令俊喝了口红酒,脸上漾起一道红晕,看起来更有蛊惑力了。
“那我倍感荣幸了。”清音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抹了抹嘴角。
“按我以前的做法,我早把你关进孔公馆,独自享受。”孔令俊眯起眼睛。
“我丈夫会找你拼命的。”清音举起杯子,抿了一口。
“哈哈,我倒不怕他拼命,我就怕你不要命。”孔令俊叹口气。
沉默一会,清音忽然抬头,看着孔令俊:“你怎么会……喜欢女人?”
“你知道啊。”孔令俊扬起头,回答得很狡獬。
清音本想回她一句,话在嗓子眼堵着,又吞回去了。
最终,那个神秘的“朋友”还是没能来,清音和孔令俊一直坐到九点,互相扔了点丨炸丨弹,又挡回去。孔令俊没有漏一点前后方的消息,只在私人生活里窜巡,最后清音也没了耐性,提出回家。
送走清音,孔令俊回到饭店,大堂后走出一位女子,缀花上衣,胸前一枚亮蓝的蝴蝶,雪白长裙。脸色略显苦涩,似乎不小心喝了口浓茶,还在细细回味。
“怎么样?”孔令俊把钥匙往桌上一丢,坐下来。
“真象。”女子不自禁的说。
“是吗?看来她确实不简单了。”孔令俊的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你确认?”
“不能说确认,但有几分神似。”女子也坐下来,就在刚才清音坐的椅子上,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四壁有残留的酒渍,遮盖了透明。
服务员很快走来,忙着要收拾餐具,口中连声sorry,孔令俊挥挥手,女子皱了皱眉头,放下酒杯。
“怎么?念如,还不习惯?”孔令俊看着好笑。
念如摇头:“算了,洋人满大街遛,这两句鬼话,听起来,也不觉得刺耳。”她顿了顿,“中统那边已经开始动了,你叫我做的事,也被他们盯上……”
“砰!”孔令俊手中的杯子使劲砸在桌子上,一旁的侍应生被吓了一大跳,孔令俊的眼睛蒙上一道萧杀之气。
念如不动声色,把重新换上的一杯红酒一口喝完。
日期:2004-09-12 14:29:16
“清音,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清音刚一进门,蒋修文就迎上前问。
“什么消息?”
“苏北党组织被剿,书记邓远光下落不明。死了三十多个人。”蒋修文来不及等清音坐下。
清音心里一惊,想起今天孔令俊的话。难道这就是她所谓的惊喜?
“谁告诉你的?”
“警备司令部情报处处长陈科。”蒋修文急促的说道,“消息肯定准确,他把名单都透给我了,要不要报告组织?”
清音沉吟半响:“还不知道上面可不可靠。”
“那,要不先等一阵子,看事态发展再说?”
清音摇头:“不,这个事情太重大,我必须报告上去。”她走进里屋,拿出藏在壁橱里的发报机。
孔令俊说的对,她的话象警钟敲响在清音的耳际——“你不象是贪图享乐的人,你想做什么呢?”我想做什么呢?清音走在梧桐树下,这里是沦陷后的一方乐土,日本人再强悍残忍,这些大自然的生灵还是侥幸存活下来,无声的伫立在践踏的边缘,看人类怎么被践踏,看山河怎么被摧残,它们是幸运的,也是最不幸的,因为它们目睹了死亡的痛苦。不知道多少年后,子孙后代们怎么祭祀亡灵,怎么看待这些没有话语权的生灵们。清音叹口气,那我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呢?连日来,苏北、苏南的党组织接二连三的被破坏,同志们的热血遍洒长江两岸,人民的苦难还在日本人的屠刀下残喘,中国人又难逃中国人自己的杀戮。我在做什么呢?
“上海的局势日益严峻,中统已经部下天罗地网,黑衣社拿到的名单足以让上海的地下党摧毁三次……”
黑衣社?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和它的名字一样没有光明?
“蒋太太,请跟我们走一趟。”两个黑衣人走上前,一左一右。
清音手中的袋子掉在地上,和树叶一样悄无声息。
汽车飞驰,清音在黑暗中默数拐过的弯道,车子开得很平稳,清晨的路上很少有人行走,清音已经记不起这是第几次右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