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房间里有碧色幽光,只见一个黑乎乎的男子身影正立在娘的床头,恍若成形的雾气,不辨面容。此刻,他正张开一匹薄纱,从头到脚覆在娘的身上,娘的身体在薄纱下颤抖**,显得痛苦至极。
顾不得自己强烈的惊惧,如铮大喝一声,便向那人冲去。却见碧光一收,那人悠忽不见,娘却惊声吐气,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贰
如铮不解,到底是自己真的看到了那碧光中的人影,还是自己掉进了娘的梦中。
娘说,她正魇在一个梦中,梦到一个男人用薄纱盖住自己,幸是如铮一声大叫,才将她从梦中拉了出来。
那封信他已看到,娘已无谓隐瞒,踟蹰良久,终于对他说了关于那封信的一段往事。
如铮还从不知道,娘原来竟是苗疆蛊门的弟子。娘说,当初在蛊门之中,曾有位师兄对她心生爱慕,而她却与如铮的爹两情相悦,求得师父应允,便跟着如铮的爹离开了蛊门。之后,她也曾听说那位师兄因为怪她离开,负气自尽,心中颇为歉然,却不想多年之后,那师兄竟然找到自己,并将书信送上门来,一时也便乱了她的心思。
如铮仍是担忧:“娘,你那师兄信中,分明说他已经死去多年,你又听到过他自尽的传言,这次找上门来的,不会是鬼吧?”
娘淡然一笑:“世上哪里有鬼呢?他那只是借着当年自尽的传言,故意假说吓我。铮儿不必担心。”
如铮却看得出,娘的淡然表现得十分勉强,她这样说,不过是不想让自己跟着担惊受怕。
正当此时,门外忽传林府秉阳公子来了。如铮这才记起,自己前日已约了林秉阳今日一同去莲音寺听空止禅师讲经。
因了突然有这件事,如铮本不放心离开娘的身边,娘却执意要他不可食言。如铮转念一想,也许这件事正可以求问空止禅师,便带了一个童儿,随林秉阳一起赶赴莲音寺。
强叫如铮随了林秉阳去往莲音寺之后,景氏开始思索着应对这场突如其来之事。除却有鬼,她实在不知那封自己明明已经烧掉的信,怎么竟会又在烛台下被如铮看到,更不知魇住自己的那场噩梦,怎么会清清楚楚看在如铮眼中。
这时,却有另一个仆人匆忙跑来,一开口,便惊得景氏浑身一冷:“夫人,林府秉阳公子来找少爷了。”
又来了一个林秉阳,那之前叫走了如铮的又是何人?
景氏通体透寒,急往前院客厅去时,果然看到了林府少年清俊的秉阳公子。景氏的手顿时颤抖起来,草草找了一个借口稳住林秉阳,急令老仆福叔备了马车,匆忙出了府门。
莲音寺在城东小幽山,路程不远。如铮和林秉阳边走边谈,出城之后不久,林秉阳忽然停下脚步,阴阴一笑,陡然似乎换了一个人。
林秉阳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如铮笑着。阳光温暖,如铮却被他笑得透体生寒。
身边如铮和林秉阳的书童仿佛忽然变成了两个纸人,随风摆动。林秉阳笑得簌簌有声,整个人颤动起来,大块大块的皮肉忽然从脸上腐烂坠落,不一会儿,已经变成一具站立的残尸。然后一团黑气包裹住他,他竟变成了昨夜如铮在娘的卧房看到的那个人影!
叁
出城不远,一直焦急掀起车帘的景氏便看到了如铮的书童。他似乎撞了邪,一脸茫然地正在原地打转,也不知已经走了多少圈。
福叔惶然停了车,景氏下了车来,用身子挡住福叔的目光,快速在书童背上拿捏了几下。书童仿佛大梦初醒,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用一脸惊骇换去了原本脸上的茫然,却因转了太久,踉跄欲倒。
“少爷呢?”景氏一把抓住书童的胳膊。
“我……我也不知道。我跟着少爷和林公子走到这里,忽然升起一场大雾,少爷的身影就模糊了。他叫我跟着他走,我就跟着他走,迷迷糊糊的,好像就一直跟在少爷背后走着,是刚才突然背上一痛,我才……夫人,我……我这是怎么了?少爷哪儿去了?”书童又惊又骇又迷糊,焦急起来,眼看着便要哭了。
书童每说出一个字,景氏的心便沉下去一分,书童都说完了,她已经身子一晃,险些晕倒。
景氏在书童打转的地方仔仔细细勘察了很久,但并没有让她发现什么有用的痕迹。颓然回到府中,林秉阳已经离开。
思虑再三,景氏回到房中,屏退仆婢,严严实实关好了门窗,用帘布遮住天光,把自己一个人关了起来。
然后,景氏在卧房墙壁上打开了一个暗门,托出一只小小红匣,红匣打开,她取出一方锦帕,一面铜镜,三支短香,并取出一枚药丸含在了口中。
景氏把铜镜拿到桌上放下,又用锦帕罩住,然后将三支短香在铜镜前点燃,自己则站在桌前,在袅袅升起的香烟中瞑目祈祷。不多时,只见铜镜之上的锦帕渐渐隆起,竟然浮现出一个人脸的轮廓来。
“魂儿,想不到,我终还有用到你的一天。”景氏睁开眼睛,看着锦帕上那浮雕般的人脸,黯然含糊地说,“我问你,师兄可是真的还魂了吗?”
“是的。”锦帕上浮现出的人脸开声回答,声音听起来竟与景氏一般无二,“他被你埋在震阴之地,又以魂钉钉住,受尽虫侵蚁噬,故而产生了极大的怨气。又恰逢老门主与地妃夫人在那里斗法,受伤洒下鲜血,渗到了他骸骨之中,使他得到灌溉,还魂于骨,成了尸妖。”
景氏听得浑身一颤,默然不语。
她心中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未敢对如铮说出实情的往事。
想自己年轻之时,便叛逆要强,偷偷练习禁术,却走火入魔引得百虫噬魂,全凭师兄黎扬以他自己做饵,将自己体内的毒火蛊虫引出,才让自己留下一条命来。当时为了报答师兄,自己以身相许,并为表情坚不变,亲手在自己和师兄胸口绣下同心结。那时自己本真心想和师兄恩爱百年,后来却又被如铮之父钩住一片痴心,为了摆脱同心结的束缚,只得忍痛杀死师兄,并将其尸体埋在震阴之地,又取自身一魂为钉,钉住了尸首。
日期:2019-09-14 1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