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梦最让陈安妮困惑的是:梦中所见的所有事物,都是她不曾遇见过的。如果构成这个梦的所有细节都不是已经存在的记忆碎片,那么这些细节从何而来?在梦里,她唯一熟悉的,便是自己。可是到最后镜子里映现的自己又不是自己。作为拥有美国知名大学心理学博士学位,已治疗过上百个心理疾病患者的她,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似乎不符合弗洛伊德梦的理论!
她生于美国、长于美国,回到故乡——中国,上海也只不过不到半年,而且这半年间,她并未有离开上海,也没有去其他城市旅行的计划。她希望工作能尽快的步入正轨,好让自己不必被父母看到灰头土脸回到美国的结局。
陈安妮呡了口红酒,让熟悉的单宁在舌尖滚动。
酒滑入喉咙的同时,她放下手中的高脚杯,拿起手边的记事本在上面写道:那个女人第三次出现在梦里时,比第二次胸前多了枚像章。不过,像章上的头像,并未看清……
日期:2016-09-20 20:11:00
乙
车无法驶入逼仄的石库门巷子,刘纪允只好将车在巷子口的路边停下。
他像只企鹅蹒跚地行走在坑坑洼洼的黑色石板路上,手里提着一大袋子从敦煌买过来的土特产。这是一条他熟悉而陌生的路。年少时,他每日嬉闹于此,而如今,大多数原住民已搬走,剩下的只有一些不愿离去的老人,以及贪图房租便宜的外地人。
昔日浓郁的老上海市井之气,随着搬走的人四散而尽。白日,在这儿只有零零星星的人往来,没了他儿时的热闹,只剩下东一堆西一堆就算在这样的冬天仍散发出让人恶心的臭味的垃圾。晚上的路灯也是东一盏西一盏的,无人理会那些坏掉的灯泡,以及无灯照亮的黑暗。
不知是黑暗酝酿了罪恶,还是罪恶造就了黑暗。
夜色降临后,巷子里倒是会变得热闹起来。只不过来这里的人,大多像游荡的鬼魂一般,喜欢隐藏在黑暗之中。上了岁数的流莺站在各自的门口,招揽顾客,以她们仅剩的最后资本谋生。都是鬼混的鬼魂,真真假假也就难以分辨,有些稍有些姿色的女人,混杂在真假流莺之中,用最低的成本做着一种叫“仙人跳”的勾当。因为见不得光,被骗的嫖客大多也只能忍气吞声的息事宁人。每隔一段时间,这黑暗中的宁静、平衡,就会被一两件恶性事件打破。比如,一两具腐烂的尸首,忽然被发现于某栋无人居住的房子里。而这些人有些是病死、饿死或是老死的乞丐,也有些是被谋杀。
幸好,远方不远处的施工机械声预示着这里的黑暗,在不久的将来便会成为看不见的历史。
刘纪允蹒跚过巷,他的前方有一位穿着光鲜旗袍的老奶奶,正瞇着眼睛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沐浴着虚弱的阳光。离她一两米处,一个年纪稍轻衣着朴素、干净的妇人正戴着老花镜专心致志地修鞋。
刘纪允轻手轻脚地走向修鞋摊子,轻轻地喊了句:“奶奶。”
妇人抬起头,脸上瞬时堆满了笑容,说道,“小允,你来了。轻些,别吵到了你奶奶。前两天你爸和你妈刚来过,你咋又来了呢……”
“奶奶最近身体可好?”
“还是老样子。就是话比以前多了好多,而且,还尽是些重复的、没人懂的话。”
“她说了些什么?”
“她总是叨念着什么,梦境快结束了,快醒了……她再也没气力,缔造新的细节的什么的……还说,鬼魂已把这儿占领了,正在侵吞这里的一切……”妇人一边努力回忆,一边说着。
不远处一个女子半蹲端着单反相机的身影,打断了正欲追问的刘纪允。刘纪允礼貌的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年轻女子亦心领神会的朝他们笑了笑,用手势表示了谢谢,并在地上留下一张自己的名片。她轻轻地起身,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刘纪允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曼妙背影,正出神,奶奶柔和的声音又把他拉了回来。
奶奶看他的和蔼的目光中突然多了些莫名其妙的柔情,正如她总是这样望着刘纪允,莫名其妙的重复这样话:“玉允,你是来接我的吗?你怎么这么久才来?你瞧,我的头发都白了,脸上也长满了皱纹。你怎么忍心,让我一个人在梦里呆这么久?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等的好苦,好苦……”奶奶眼里的柔情忽闪着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慢慢升起的幽怨气息。
刘纪允一直不知道刘玉允是谁,每当奶奶这么说,他总是诧异地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你还是和我认识你时那么年轻?而我却成了现在这模样?你干什么去了?干什么去了?哦,你一定是和那个妖精在一起,把我忘了。你给我滚,我不想见你!滚!滚!滚出去!……”奶奶激动得站了起来,虚弱的身体让她不由自主的不停颤抖,却又被什么力量支撑着她头也不回的朝屋里走去。
不知如何是好的刘纪允,木然地呆在原地。
幸好,补鞋的妇人迅速地扔掉手上的鞋子,匆匆上前扶稳了奶奶。
奶奶依然愤然地说:“小翠,别理他,跟我进屋去。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他。”
小翠奶奶朝刘纪允努努嘴,示意他离去,并用口型告诉他,让他放心,她会把奶奶照顾好。
这是刘纪允第一次见奶奶生气,在他的记忆里,奶奶一直是个寡言到无语的人,她的一生都在她自己所说的世界里。
听父亲说,小翠奶奶自父亲记事起便是奶奶的保姆。一家人,除了小翠奶奶谁都无法和奶奶交流,尽管奶奶和小翠奶奶的交流同样寥落晨星。当初决定搬离巷子时,父母因惧怕邻居口舌,一拖再拖迟迟没有搬出,直到所有的舆论都劝父母离开。
用母亲的话说,就随她吧,那个老不死的,她一定要住这儿便让她住这儿,又不缺那几个房租钱。一直撑着不搬,无非也只是怕别人自己说不孝。
好好的一场探望,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以奶奶的驱逐收场。刘纪允把手里带来的敦煌土特产,放在屋门口,满心惆怅地往巷子外走去。
路过刚才端着相机离开的女子放名片的地方,刘纪允蹲下身拾起那张名片,仔细的打量。一行清秀的小字跃入眼帘:感谢你们祖孙三人给予的我美妙的瞬间,如需取片,请拨打我名片上的电话。
他下意识的把名片塞进口袋,脑子里却浮起另一件事情:明天要交付的分析报告必须在今晚完成。
日期:2016-09-20 20:11:21
丙
刘纪允在半梦半醒的迷糊中已经果断的按掉两次手机来电,然而那该死的手机还是不折不挠地响个不停。
他恼火地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信息,心中冒出一股不详的预感——莫非郝胖子出了什么意外了?急需我的帮忙?
想到这,困意和恼怒都瞬时消散,他坐起身来,按下接听,急切地问道:“死胖子!出啥事情了?催命一样的打我电话,莫不是你把你老板连人带车开进了黄浦江?”
郝胖子:“你他娘的,就不能想点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