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9-29 21:11:00
(52)
北镇,第一个清晨。
推开花窗,荒风夹杂着雨沫横扫进来,屋子里顿时片片煞凉。
三四个小时的睡眠让杜少谦褪去了满身的疲惫。他把整张面孔淹在瓷盆内,扬起脑袋后任水滴由着脸颊顺流而下。外边的雨也在下,还在下,半刻也没有停歇。透过窗外榆树的枝桠,掠过高矮不一的草屋瓦房,隐约能看到界江在放肆奔涌。
我们随瘸腿伙计皮三下了吊脚楼,弯弯绕绕来到一处厅房。厅房之内摆了张圆桌,众人早已各自落座。谢掌柜见我们到来,忙起身对杜少谦说:“吃个早饭还得走这么远的路,杜科长多担待!实在是原来这座宅子的主人整景儿,厅是厅,堂是堂,我们接管之后也就顺着这个习惯来咧。”
杜少谦两道眉间展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说道:“嗨!不碍的。之前听皮三说这宅子的主人原来是个大地主,谢掌柜了解这个人么?”
谢掌柜摆手道:“都过去好些年啦,不提,不提。咱们先吃东西,吃东西。”说着他将放在圆桌上的一只大盘向杜少谦的方向推了推,“这吃食可是皮三的拿手绝活,杜科长尝尝看。”
大盘之内落着三五沿儿被切好的东西,看着像是豆腐片,只不过这豆腐片上满是些青青白白的图案,样子古怪的很。坐在我身旁的李桐早已按耐不住,经过昨晚的连番折腾八成把他饿坏了,还没等杜少谦伸出筷子头,他就已经把那豆腐片塞到嘴里嚼了起来,一边还不忘嘟囔道:“好吃!真好吃!这东西是啥?”
皮三似乎早就料到有人会问起,于是故作神秘地说:“乌龙穿白玉。”
老崔接过话茬:“咱这东北怪模怪样的吃食倒是不少,啥油炸冰溜子,刀切生鸡蛋,可是我咋没听过这道菜,怎么讲?”
皮三又炫耀起来,嘴角撇起来老高:“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听我唠叨叨唠你就明白咧。咱这地界儿靠着鸭绿江,浅水窝子里有不少旁人看不上眼儿的泥鳅鱼,那真是又肥又嫩,一网下来弄个三五斤不在话下。把这泥鳅鱼先困上两天,清清肚子里的脏东西,然后把几十条活泥鳅鱼和豆腐一起冷水下锅,灶下烧火,水热鱼就往豆腐里钻,开锅后鱼和豆腐都熟透了,接着取出晾凉切成片,就这么简单。”
李桐夸奖皮三:“没想到你懂得还真多,昨晚那个夜光木就够让我惊讶了,这回又开眼啦。”
2011-10-1 11:3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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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三哧哧地笑:“这算得了啥?要不是他娘的连日大雨,我一准儿让你们见识见识更美味的东西!说起来这泥鳅鱼不过是鸭绿江里最不入流的水产,要说吃鱼,那当属这江里的‘三花五罗十八子’,而这里边的‘三花’——鳌花、鳊花、鲫花又为上上等。当年我在木帮混日子的时候,每到春天江面破冰,鱼肥虾壮,吃开江三花鱼可是帮中上下少有的乐事。不过这吃三花也是有讲究的,必须要用带着冰茬儿的江水来清煮,且这三花鱼要脱脱的新鲜,只加少量粒盐和葱姜,差个一星半点都不成!俗话说的好,千滚豆腐万滚鱼,等到那鱼汤成了乳白色,味道简直绝了,光是流的口水都能把你淹死……”
李桐满脸钦羡:“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我倒是真想尝尝这开江三花鱼是啥味道!”
皮三听到李桐这么说,手舞足蹈地继续扯道:“其实还有更绝的。早年间我在长白山的深山老林子伐木,山中的溪谷里盛产一种遍身滑溜溜的林蛤,那些满族旗人的后代都叫这玩意儿为哈什蚂,都说这哈什蚂是喝着野参水长大,所以有这东西的山间必产大参。哈什蚂怪的很,光喝不吃,秋天寒霜降下大都膨胀而死。用刀抛开它们的肚子,十之八九都有乌黑的蛤籽,再把两肋上那肥满莹白的蛤油一并刮下,这两样物件儿要是放在滚沸的三花鱼汤之中涮食,那才真叫……真叫他娘的人间绝味!”
我们听罢连连点头唏嘘。而这工夫儿老崔却脱口问道皮三:“你残废的这条腿是伐木时弄伤的么?”
皮三被老崔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愣了愣,接着脸上原本的骄傲神色唰地褪了个干干净净。就在我思量老崔此话太过唐突之际,皮三则耸着肩膀“嗨——”了一声,说:“都怪我命如薄纸,摊上了那档子怪事,才在这界江里弄瘸了腿,最后落到了当杂工的下场!”
我疑问道:“都说这木帮木帮的,想来都是在深山老林子里,咋又会跟界江扯上关联?”
皮山说:“邱同志,这个你有所不知。这木帮是咱辽东最古老的行帮,可不单单只是伐木那么简单,那是分山场子活和水场子活的。这山场子活是把山中的大木伐倒、去杈岔,然后再运下山;而水场子活则是把运下山的大木穿成排子,放到江里头流送。当年日本鬼子和俄国老毛子开战,他们用于修筑铁路的木材那可全是木帮从长白山里砍伐的,然后才通过水道运出来;还有一些直接通过界江运到这安东入海口船运回自己的国家,人家可是装赚得盆满钵满,而我们木帮中人一趟流送下来,要费掉三四个月,在江中的恶水哨口里死上三五个人那是稀松平常的事儿,换句话说,我弄瘸了这条腿还算是幸运的。”
我嚼着半沿儿“乌龙穿白玉”,一边说道:“之前听陈婆说,这江里有处出没水怪毛毛撑的地界儿叫烟袋链,还有处产大蚌的地界儿叫响水凉子,难道这就是你说的啥恶水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