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那些脏器的病理切片,等我发现时,它们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小李人小胆大,说得轻描淡写,我和老王却大吃一惊,手一抖,将这些小薄片掉到了地下。我将手用力在裤子上蹭了又蹭,却始终摩挲不去那东西在手指间留下的奇异感觉,仿佛一个诡异的生命,正在那里微弱的、顽强地生长,带着无法消灭的韧性。
“这些切片当初都是玻璃质的。”小李真是个傻大胆,他俯身拾起那些小薄片,想要再递到我手中,被我连连拒绝。老王倒是接过去仔细地看,不愧是法医,我暗暗钦佩他,站在他身边,自他手里看着那些小东西。
“当我发现它们时,”小李继续说,“它们已经被这种膜给包围了,我曾经从肉球和这种薄片上采取了一小段纤维观察,发现和人的皮肤组织十分类似,只是还是有点不同。”
“什么不同?”
“不知道,一些形态上的差异,也许是因为物理外形的不同,导致了皮肤组织的差异,还要进一步观察。”
“不要再观察了,”老王脸色铁青,“烧掉,全部烧掉!”
小李惊鄂地望着他:“烧掉?为什么?这是多奇特的现象啊,也许是科学上一个重大的发现……”
“烧掉!”老王暴躁地道。
小李不敢再说什么,低着头,面有不忿之色。老王却不再理会他,将桌上的肉球连同那几片小薄片一起抄起,顺手扯下挂在墙上的一件白大褂,将这些东西包成一团,便要提着往外走。
“等等。”我说,“老王,这些是证物。”
老王听了这话,怔了证,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提着的白色包裹,心有不甘地放到桌上,苦笑道:“我忘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
面对这些东西,我心里的震骇,不亚于老王。如果这些东西不烧掉,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它们会发展成什么样。然而,在法律上,我们的确不能随意处置它们。
小李在旁边看着我们,仍旧是一副倔强的神情。其实我很欣赏他的这种精神,尤其是他的大胆,既然他已经见到了内脏的异变,那么整件事情也没有隐瞒他的必要,倒不如坦诚以告,获得他的帮助。我用眼神征得老王同意,便缓缓将我们这几天遇到的事情告诉了他。他起先还有点不以为然,然而随着我的讲述,他的神情越来越严肃,身体也站得笔直。等到我说完,他舒了一口长气:“原来如此,怪不得王老师坚持要烧掉这些东西。”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一个白布包裹,包裹放在桌上,已经自己散开,两个肉球慢慢地滚了出来。我们三个人沉默地望着它们,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有个疑问,”小李又道,“这些内脏虽然生长速度惊人,但是在两天内它们也只是变成这个样子,你们说那个新的梁波是由内脏生出来的,似乎不大可能。”
他说的话让我和老王一惊——的确,我们一见到这些内脏,就几乎在心里认定了那个梁波是由内脏生长而成,却忽略了生长的速度。
日期:2005-2-17 8:22:00
依照生长的速度来看,区区一点内脏,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长成一个人的。
“除非,”我喃喃道,“除非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天仿佛更冷了,我说完这句话,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似乎有点凉飕飕的风,不断地通过衣服的敞口灌入体内。
“不可能,”老王被我和小李的话惊呆了,“不可能是尸体,我们都看见了,尸体明明在下面……”他忽然停下来,眼睛大瞪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想到了什么?”我推了推他。他回过神来,望着我,迟疑道:“你说,会不会是那具尸体欺骗了我们?”
“什么?”他的意思我大致明白,然而这似乎不太可能,那具尸体一直被监视器监视着…...啊?难道是那样?我蓦然盯住老王。
“你想到了?”老王问。
我点点头。
我想到了,老王说得对,说不定真的是尸体骗过了我们。
“不是有监视器吗?”小李听我这样说,疑惑地问,“你在医院里就已经看到了梁波,而在那之后,监视器也显示尸体并没有离开停尸房啊?”
小李的这个问题,我和老王之前在公丨安丨大楼里就已经想到了,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让我们认为,绝对不可能是尸体离开了停尸房,由此才想到了内脏之上。但是小李对内脏生长速度的疑问,又让我们否决了这种可能。
经过一个循环,我们的思考焦点,仍旧回到了尸体之上。
不错,我在医院里看到梁波之后,后来安装的监视器里仍旧显示了梁波的尸体;老王看到梁波的之前和之后,监视器里的尸体也没有什么超出我们想象的变化。
但是,我们两人都忽略了一点——就在我们两人看到梁波的当时,就在那个时候,监视器并没有监视尸体。
我看到梁波时,监视器还未安装;老王看到梁波时,监视器已经关了。
也就是说,在我们看到梁波的时候,“恰好”是尸体没有被监视器监视的时候。
那具尸体,其实并不是一直都被监视器监视着的。
在监视器不起作用的那段时间里,谁也不知道,在那段时间里,尸体做了些什么。
一具尸体能做什么?
我们互相看了看,不自觉地靠拢一点。小李心有不甘地道:“门口不是有人守着吗?”不等我们回答,他又苦笑这自言自语:“不过,如果尸体能够活动,谁知道它还有什么其他特异功能?”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老王说。
我们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他静静地看着我们:“他们的尸体,都是在死亡后一段时间内被发现的,既然尸体有自我愈合的能力,那么,”他看着我们,似乎透过我们,看到了其他的地方,也许是过去的某个时候,也许是将来,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迷惘了,“也许那些尸体,原本就不是完整的,也许我们所看到的尸体,是它们恢复之后的样子。”
老王说得有些语焉不详,但我和小李都听懂了。既然尸体具有愈合的能力,那么,如果在我们发现之前,尸体并不是完整的,也许在人死后和被我们发现的这段时间里,残缺的尸体又恢复成完整的了。
依照这个思路,如果尸体原本是断为两截,那么,世界上就会出现两个梁波;如果是断为四截,就是四个梁波;如果是八个…….我实在不敢再往下想去,一时之间,仿佛整个天地间,都充斥了无数的梁波,他们从半具尸体、一根指头或者一片内脏上,象植物一样生长,渐渐成为人形,混迹于人类世界。
那是种什么情形?
真的会有这样恐怖的事情发生吗?我渐渐产生了怀疑——事情太过离奇,已经让我无法接受了。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喘气的声音。
事情忽然具有了无穷多的可能。
也许是尸体复活了,也许是尸体的其他部分复活了,也或许,我和老王看到的梁波,并不是同一部分的尸体生成的……
我被这无穷的组合弄得头晕目眩,叹了一口气。老王和小李也显然被弄得十分迷惑,我们互相望望,决定不再多想。
事情似乎脱离了正常的轨道,我原本是要查一宗人命案,但是进行到这里,谁是凶手似乎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死者将会如何?
我们还会遇到什么?
“这些内脏怎么办?”小李望着不久前还被他引为重大发现的东西,既恐惧又犯愁。
“你注意看着,”老王道,又叹了口气,“其实看着大概也没多大意义。”
“怎么说?”我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消极。
他苦笑一下:“你想啊,如果这些东西真的能长出人来,如果那个梁波的确是这种东西长出来的,或者说他就是尸体复活的,他随便砍下一根手指头就能重新长个人出来,我们守着一堆内脏、一具尸体,有什么含义?”
小李听了他的话,略微思索一阵,仍旧将那些东西好好地保存:“我尽力吧,守得住多少是多少。”他看看我:“如果能将你们说的那个梁波找到,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