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离去已一月有余,无人知为何她需费如此久的时间,连伊娜也不曾传来只言片语。卜赛心急如焚,只担心慕雪等在吐蕃出了什么错而引来灾祸,但一方面又不能不分出神来处理乌西国内的种种要务,因此人憔悴消瘦了不少。若陵更是心内担心慕雪,只是未曾表现出来,仍无事人一般相助卜赛。
至于乌西国的内战,对卜赛一方来说,是捷报连连。有了阔武将军相助犹如虎添翼,几个地方不攻而破,看守者都不战而降。这等功劳因先归于若陵。因之前卜赛攻下一个地方后,凡不愿自主投降的看守者,大到赞领将军,小到军士,一律被若陵下了天山蛊毒。只一两个赞领被下了蛊毒,传开之后,各处将领无不闻风丧胆,只说那蛊毒发作之时遍身疼痛痒辣难忍,每一处筋骨都犹如被人用针不停地戳,且普天之下居然没有能医治蛊毒的解药。换言之,只要被下了蛊毒,干脆一刀捅死了干净!
如此一来,不少将领便不再蛮横,随同大势所趋,纷纷投靠卜赛。故至此时止,从东南胡拉赞领的领地至西北阔武将军的领地以南的地区都被卜赛一一收复。卜赛等势如破竹,分两路大军向国都逼去。卜赛面色虽喜,但心中仍记挂着慕雪伊娜二人,只好暗中命人前去打探消息。
这日算来,派去打探之人已走了十日,却仍是一点风声也不曾听闻。卜赛心内烦躁,只得忍住去大帐中与胡拉赞领等人商议攻克国都之计。夜已沉,几人商议事毕,卜赛回至自己帐中,正欲安睡,忽然只听有人在外报道:“公主,伊娜姑娘回来了!”卜赛闻言眼前一亮,忙跃身而起,正欲冲出账去,却见伊娜人已步入帐中。
近一个半月未见,伊娜不但消瘦了不少,皮肤也越发地黑了。卜赛心疼地拉住她问道:“你受苦了?”
伊娜悠然一笑,忽然沉下脸色道:“公主,薛姑娘在回来的途中遭到不测……只怕……只怕……”
卜赛本来见到伊娜,心中畅快,但听闻此言,方才思及伊娜虽回,却不见慕雪的踪影,隐隐便觉出事情不对。不由地一惊,忙问道:“只怕什么?”
伊娜不无担忧地蹙眉道:“只怕再回不来了!”
卜赛大惊失色,咬住唇不语。诸多要素在脑中飞转,思量了片刻,将卜赛拉至蒲团上坐下,宽慰道:“伊娜先别急,薛姑娘武艺高强,怎会遭遇不测?或许是你看错了?不如你先静下心来,将这一切来龙去脉都细细地说给我听!”说毕躬身为伊娜倒了碗奶茶,一面掂量着她的衣服,颇为单薄,顿时便先将慕雪之事抛开,蹙眉就事论事道:“如今天气寒冷,你穿这些如何受得了?”
伊娜忙行礼道了谢,接过奶茶喝了,才道:“我在昆仑山上都穿得不少,因为要急急赶来向公主报信,心中烦躁,所以除了一身的汗,就脱去了不少。”
卜赛面色不悦,眼中半是责备半是关切,道:“这怎么行?”说毕便将自己的一领袍子解下,亲自为伊娜穿上。
伊娜受宠若惊,眼圈一红,噙着泪便要向卜赛行礼致谢,却被卜赛拦住:“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必讲究那么多,你先将吐蕃薛姑娘一事道来!”
伊娜此刻心潮涌动,胸中盛满了感念之情,听闻卜赛之言,忙止住泪,压低声音款款道来:“这次我与薛姑娘去吐蕃,一路上都还顺利,只是在吐蕃为了些事情多耽了些。吐蕃国王踌躇不定,后来多亏了薛姑娘用言说服才同意收兵。后回来过昆仑山时,薛姑娘被一个奇怪的雪人抓去了!”
“奇怪的雪人?”卜赛顿生困惑,不由地沉思起来。他们乌西国的昆仑山上有雪人一说,自古而存,代代相传,但真正见过之人却寥寥无几,多半是看走了眼或是编造出来一些景象,耸人听闻。但这几年来,雪人之说却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先是当年“禁欲门”莫名消失,便有人一口认定是雪人所为。后来又有不少游牧商团越山时被抢了行礼马匹,逃出命来的都口口声声说是雪人所为。一时之间,雪人索命之说传得神乎其神,但她只是半信半疑,不以为意。今日连伊娜都说有雪人,莫非……
这里伊娜见卜赛脸色变幻莫测,只得先停住不说,待她面色好转,方又续道:“不错!那雪人浑身长满了白毛,身手矫捷,行走雪山峭壁似行平路一般易如反掌。当天薛姑娘体内毒发作,奄奄一息,所以竟被那雪人轻巧地捉去了。我心中焦急万分,却帮不上半点忙,只好先下山再慢慢地打探消息,谁料二十多天过去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听我家乡的木克尔大叔说,若是当真被雪人抓去了,只怕定是回不来了。我又怕公主担心,所以只好先赶回来向公主报知这些。公主,你看这事如何是好?”
卜赛摆了摆手,道:“果真是雪人么?当日昆仑山禁欲门忽然间消影无踪,便有人说是雪人所为。只是,我倒不曾亲眼见过。”
伊娜道:“莫非公主不信?”
卜赛摇头道:“将信将疑罢了!”
伊娜默然不语,一会又想起一事来,愁容道:“此事须告知公孙姑娘么?”
卜赛笑了笑,道:“自然要说的,只是这件事不能让旁人去说,必然是要我亲自出马了。不过,只怕公孙姑娘得知此事后,会对乌西不利!”说完见伊娜一脸担忧之色,又是微微一笑,伸手抚过伊娜脸颊道:“不必担心,如今情势大好,即便公孙姑娘不肯助我也没什么。你今日辛苦了,就在我帐中休息罢!”
伊娜闻言顿时面色乌红,忙惶恐道:“这怎么行?我只是一个小女使,怎能……”
卜赛脸上笑意更浓了些,贴近伊娜耳旁道:“怕什么,你我从小便一起长大,我小时怕黑,都是你陪我一同睡的,难道还害羞不曾?再说,我让你睡我帐中,其他人怎敢多言?”说完便站了起来,将伊娜横抱起来,笑道:“啧,轻了那么多,可要好好补补身子才行!”边说边将她抱至自己的兽皮睡褥上,给了她一个警示的眼神,方大笑着施施然地离去。
这里伊娜心中喜忧参半,只闻得卜赛的兽皮睡褥上一阵清幽的香气,不由地忆及二人小时同床缠绵悱恻之际,曾许下誓言要永不分开。如今虽然长大了,各自更明了与对方身份有别,但伊娜每每想起少时之约,心中总平添一份甜蜜之意。此时卜赛已走远,伊娜藏身睡褥中,想到如今卜赛一个女子身陷囹圄,要稳住如此一片江山,又无兄弟相助,何等寂寞孤独?思至此,不由柔声喃喃道:“卜赛……公主,日后伊娜即便为你赔上性命,也心甘情愿!”
“卜赛公主!”
卜赛行至若陵的帐前,却见两个女使毕恭毕敬地迎上来道:“公主,公孙姑娘不在!”
“哦?”卜赛心中一惊,这些日来,因为慕雪毫无音讯,若陵几乎不思茶饭,夜中也常常离帐策马在草原荒野上疾驰,自己听闻之后亦不无担忧,但因为公孙若陵行事谨慎识大体,故自己从不命人禁她行踪,此刻闻言便问道,“公孙姑娘去了哪里?”
“好像去了冷湖……”一个女使喃喃道,“她还说不许外人前去打扰……”
“冷湖?”卜赛眉头一皱,负手走了两步,却扬唇一笑,道,“那可是传说中的‘圣湖’,为思念之人而盈满祝福,公孙姑娘必是相思心切……罢了,既然如此,我去找她也好。”
“公主!”两个女使齐声道,“公孙姑娘吩咐过……”
“放心罢,”卜赛宽慰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我有解救公孙姑娘心病的心药……或者是毒药!”说毕,卜赛自嘲一笑,转身向冷湖的方向而去。此时夜已深,只见星垂平野,冷月无声,阴风阵阵,苍穹益发显得空旷虚无,遥不可及。卜赛方才悸动的心情被这寒风一吹,不由地平静了下来,仰望天际,忽然抬起手来,似想摘下天际的一颗银星。
忽然一阵风紧,漫过无人之境,发出犹如万鬼游荡般的嚎哭之声。卜赛不由地浑身一阵战栗,拉紧了皮衣,眼看冷湖就要到了,正欲前行,只见又一个女使从暗中走来,毕恭毕敬地向卜赛行礼道:“卜赛公主!”
卜赛点头问道:“公孙姑娘在么?”
那女使答道:“不错!不过公孙姑娘吩咐小的在此看守,外人不得入内!”
卜赛微微点了点头,仍是要往里走,却被那女使拦住了。
“公主,你不能进去!”
“怎么?”卜赛冷冷一笑,道:“于公孙姑娘而言,我也是外人么?”
那女使不置可否,垂头不语。卜赛顿生疑心,便揣测莫非此次若陵来乌西内有“幽雪宫”的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么?抑或她的真实目的非助己?但每思及若陵那双清澈如泉的双眸和淡然自若的语气,却又让人无法对她生疑。
卜赛正犹豫不决,忽然只听树林中传来一声浪花淘尽的激响,顿时精神一震,道:“不好,莫非公孙姑娘遇到什么不测?”说完也不理睬那女使,右手拔出腰间的胡刀,急速冲入树林,赶至冷湖旁。又是一声激响,冰冷的湖水迎面扑来,淋了卜赛一身。卜赛忙用左袖擦脸,右手举刀对着那水花袭来的方向,厉声道:“是谁?!”一面说,一面便循声看去。
这一看,卜赛只觉全身血液都已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