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志笑了起来,对家月说道:“管她呢,我就要取这个名字,让女儿,还有其它人都知道,我爱你!”
“我爱你”,多么温暖,多么动听!
她等了很多年,终于等来了这句迟来的告白,可是还好,他们一家人都在,夫妻健康,儿女双全。
生活虽然已经千疮百孔,但因为有爱,所以可以重新振作起来,再勇敢地过下去。
楼家月感觉到自己死去的心在慢慢复活。
她双手捂着脸,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着。
陈文志看她哭得伤心,立马走到她身边,对她安慰道:“唉呀,你怎么又哭了?”
楼家月再也止不住,因为文志取名的事情,因为长命锁的事情,因为嫂子的劝说,她心里的坚冰终于彻底融化,她扑进陈文志的怀抱里,用小拳头砸着他的胸膛,对他哭着骂道:“陈文志,你给我记住了——”
陈文志紧紧地搂着楼家月,脸上慢慢有了笑容,他知道,家月肯与他说话,肯扑进他怀里,肯像从前一样拿小拳头砸他,说明她原谅他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心中无限温柔。
原本冰冷的四肢,渐渐有了暖意。
楼家月在陈文志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对他控诉道:“你记住了,以后要把我和孩子放在第一位!”
陈文志咧嘴一笑,在楼家月的额头上亲了亲,用丝绸般的语调说道:“一直排在第一位啊。”
楼家月含着眼泪抬起头来,大声抗议道:“才不,从来没有排在过第一位!”
陈文志一征。
楼家月想到从前的伤心事,眼泪喷了出来,往事并不如烟,她对他哽咽道:“以前,你为了你大哥大嫂的女儿,可以抛下我和上海的一切,跑到杭州去,那个时候,我哥去了越南采购木材,双鸿泰只有我一个女人当家,大宝才一点点大,陈文志,你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做生意的时候,大宝就牵着我的衣角跟在我屁股后面摇摇晃晃地走,他不停地叫妈妈,有时候我不注意都会一脚踩到他。”
家月回忆起从前,泪流满面,她怨责道:“只要你大嫂一个电报,你就可以抛下我和孩子,不顾一切地奔赴,那个时候,我便明白,我和孩子在你心中排在你大哥大嫂的后面!”
陈文志听到这里,才知道家月受了这么多委屈,委屈如同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多。
他紧紧地抱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部,对她歉疚地说道:“当时,是双儿失踪了,我担心以后找不到双儿,对不起,家月,我以后注意点,现在我大哥大嫂能够自立,他们夫妻感情也和好了,我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管大哥大嫂家里的事了。”
家月苦笑一声,用小拳头砸着文志厚实的胸膛,抽噎道:“是,现在你不用操心大哥大嫂家里的事了,可是你开始操心你妹妹家里的事!你妹妹跟着庞大哥去抗日,把三个孩子丢给我们,我们将他们带到香港,陈文志,我问你,对于这件事,我有过怨言吗?”
陈文志摇了摇头,他知道家月之前没有女儿,一直待复兴如同己出。
他对她中肯地评价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舅妈!”
家月苦笑,对他哭道:“可是你,在大宝和复兴同时生病,咱们没钱治病时,你选择保复兴!陈文志,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么寒心,多么恨你吗,你简直不是人,你是野兽,虎毒还不食子呢,可是你放弃了自己的儿子。”
陈文志十分羞愧。
家月流着泪哭道:“我到那个时候才知道,你把我和孩子排在最后面,在这前面,有你大哥大嫂,有你妹妹妹夫,在这之前,还有国家大义,民族情怀。双鸿泰在上海开了将近十年,我经常代你们管着双鸿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你把全部家当捐给国家作军饷的时候,你考虑我的意见吗?我叫你留一些出来傍身,你却全部捐了出去,假使当时留下一些钱,大宝也不至于生了病没钱医治,大宝,我对不起他,呜呜呜,呜呜——”
想到大宝,楼家月又肝扬寸断,她拿起拳头,使劲地砸着陈文志广阔的胸膛。
陈文志轻轻地抚摸着楼家月的背部,用丝绸般的语调对她哄道:“好啦,家月,以前是我不对,以后我肯定会改!你没发现,这几个月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我在改正,我给你做饭,我买长命锁给两个孩子,我请奶妈,我给孩子取名字,你应该看得到啊——”
家月的哭声渐渐小了。
没错,陈文志的诚意温暖了她,所以她决定再原谅他一次。
柠檬色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家月心想,是时候结束从前一切,重新振作了,因为很明显,如果自己一直抑郁伤怀,对两个孩子的成长太不利了。
陈文志便知道楼家月已经原谅他了,他微微一笑,向她无比诚挚地表态道:“太太,好太太,我答应你,以后,把你和孩子放在第一位!”
楼家月才破涕为笑。
空气变得温暖甜蜜起来。
陈文志看到家月的笑,如同乌云里面出来的太阳,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他紧紧地搂着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如今终于落了地。
孩子五个月的时候,陈文志对楼家月建议道:“抱出去玩一会吧,天气好,太阳灿烂,春天来了。”
没错,外面的杨柳已经绿了,风儿轻轻地吹着,如同母亲的手,迎面生出来的都是暖意。桃花也开了,杏花也开了,梨花也开了,仿佛所有的花儿在同一天苏醒,盛妆打扮着,准备参加一个快活的舞会。
家月将近有一年没有出门,自从大宝过世后,她便一病不起,因此,听到文志的建议,便微笑着答应了。
一家人推着两个小推车出门了,太阳金灿灿地照着大地,是一个美好的星期天的上午,香港的大街上,人头涌动。
司机和奶奶跟在他们身后。
花坛里的郁金香五颜六色,迎春花也似星星般,在绿色的枝叶间,眨着眼睛。
楼家月面色苍白如鬼,因为一年多不见天日的缘故,她骨瘦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不过精神还是很好的,如今,她走出房间,来到外面的世界,强烈的太阳光立马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到这个时候,家月才知道她在痛苦中沉浸了多么久。洞中一日,世上仿佛已经千年。
如今的她,站在太阳底下,享受着无限的春光,就好像重生的一般。
陈文志心情愉快,脚步轻盈,对家月笑道:“你啊,早该出来看看了!人家到香港,第一件事就是出门逛,可你呢,来香港后,一年多才出门。果然是见多世面的大小姐!”
文志的话是在开玩笑,家月皱皱眉头,她在香港失去儿子,因此,她永远也不会喜欢香港,她环顾四周,只觉众生如蝼蚁,她不满地说道:“香港有什么好?人那么多就像蚂蚁一样!地那么少,你看那房子,如同鸽笼似的,一层撂一层,住在里面的人,像不像工蜂住在蜂巢里?在香港,一个人想要个小院子都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我听张妈说,她一个老乡住在一个笼屋里,那笼屋大小就像死人的棺材,晚上睡觉脚都伸不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