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环焊那些家伙在预热考焊道呢,不行,不行!太冷了,我去弄个桶……”
若说旧车间的冬天不是人待的地儿,这新车间就是炼狱级别,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干活全靠身体抗。
杨师傅毕竟是老油条,也不知从哪寻了个破铁桶,身后还拉着废弃木板。
“杨工?车间里不是说过,员工不能私自生活取暖吗?”
还没入冬前,车间就曾贴出过告示,禁止车间内点活,防止火灾隐患。
周国强很自傲,但他很遵守规则,因为在他看来,规矩是守护平等的先决条件。
“楼上那群逼玩意,太特么损了。环焊都点了,咱们还怕啥,来来来!赶紧过来烤火!”
杨师傅脸皮厚,或者说死猪不怕开水烫,说话的功夫儿就已经拿焊条包装盒引燃了火。
“嘶!爽!”
周国强也没干看,既然点着了,不烤白不烤。
不烤是种坚持,一旦破防,越烤越上瘾,越不想脱离那铁桶火焰可控的半米方圆。
“这点玩意不禁烧,我去外面搞点耐烧的。”
铆工组里时,杨师傅并不勤快,时常偷奸耍滑。可自从他俩单干后,杨师傅不仅没偷过懒,还很有眼力见。
对于周国强来说,这都是必然的走向,两个人干,根本就没有偷懒的可能性,更何况多干多得分的又多,傻子才会在这种前提下做蠢事。
杨师傅也能算是半个后勤,打热水、领焊条、吊筒子,可以说两个人干塔筒组对,算是最优配置。
“呀!胆这么肥?这么任性吗?你们这是顶风作案啊!”
微弱的火光吸引来了一只壮飞蛾。
“怎么的?干等着被冻呀。你们不赶紧也整一个?”
小东少有的胆小时刻,周国强怎么看都觉得他是装的。
“整什么,我们组里的都耐冻,最不耐冻的,这不已经过来烤火了嘛,生多了浪费,嘿嘿。”
“额……算你狠,不顾小弟死活……”
“不扯了,我先干活去了一会聊!”
周国强话还没说完,小东急匆匆就撤了,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家伙,什么时候急过?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周国强自言自语,愣神思考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责备之声。
“谁让你在车间点火的!”
那声音来的突兀亢奋,周国强被吓了一个机灵。
“说你呢?车间不是已经明文规定不能私自点火了吗?就你冷?就你怕冻?”
来人周国强也认识,新厂区的生产科科长赵刚,此人板板正正,又高又壮,眉毛很粗,脸却很白净。
周国强逐渐缓过神来,他没想到居然会被高层领导抓个正着,要知道生产科科长,那是凌驾于车间主任的存在。
“赶紧的,把火灭了!现在的年轻人,就吃不了一点点苦吗?愣什么,说你呢!”
周国强从未与此人有过交流,本身还对其有几分敬重,可这位赵科长却没有与其地位等价的口德。
那一刻,周国强的脸色越发难看,可他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从起初的惊吓,到此刻的愤怒,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光景。
若骂他的是二俏,周国强绝对会毫不犹豫回怼,可眼前这人已经远远高出他敢于直面的级别。
周国强忍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忍住自我的怒火,他的眼神很冷,就那么死死盯着对方。
赵科长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一身破衣的年轻员工会无动于衷,短暂的眼神交锋,留下一句“赶紧把火灭了。”扭头走了……
周国强也没料到,这位大领导居然没有继续纠缠,但他依旧没有选择灭火。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杨师傅回来时,周国强依旧一动不动。
“刚才生产科科长过来,让把火灭了,我没搭理他。”
周国强心里有点委屈,又有点愤慨。凭什么他们不能取暖,四处都是铁板,哪来的火灾隐患?难道领导层就如此不把工人当人看?
“啊?怎么被那个家伙抓到了?管他呢,反正已经被发现了,爱咋地咋地!”
杨师傅拎回来两大段木料,直接将一段塞进快要着完的铁桶中。
“杨工,要不别点了。”
周国强还是选择了忍耐,毕竟他来这里是为了赚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事,估计他就是说一句,要是他真再回来,咱们再灭也不迟,别把他当回事。”
杨师傅的无畏,周国强很难解读。
“小周,杨子,准备下筒吧,环焊腾开地方了。”
谢师傅哈着白气,一路小跑。不得不说送礼的重要性,自从那两条烟后,谢师傅更加上心,周国强他们组对这几个月,很少出现等活等下筒的时候。
周国强本以为点火的小插曲就这样完结了,没想到他们刚刚吊上新活,还没开干,赵主任就前来兴师问罪。
“小周,就你头大?要是冷就去工具室暖和一会,或者去我办公室烤烤火也行啊!干嘛非的点火?”
赵主任表情略严肃,似乎压着火,话说的不算重。
“额……”
周国强再次愣住了,他预想过那个生产科科长会来个回马枪,可他没料到枪是车间主任。
“你烤火是暖和了,我被领导没头没尾劈头盖脸一通骂,赶紧,赶紧灭了,就几天了,坚持坚持!算是给我个面子。唉!我招谁惹谁了……”
赵主任最终还是压制住了火气,无奈叹气。
“啊?怎么……好,好吧!”
周国强哪曾想,那个生产科赵科长居然回去找同姓的赵主任,这套路太让他意外。
可他又能说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看着赵主任比他还委屈的背影,周国强心里多少有那么一点愧疚。赵主任算是他的直属领导,他们点火的行为,算是赵主任管理不利,背了锅。
一次烤火事件,周国强对高层领导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他也体会到,一山还比一山高,这一招借刀杀人,够狠。
试想,若周国强跟赵主任关系很差,若新车间的最高领导人是二俏,他将会遭遇多么疯狂的打击报复。
他很庆幸遇到的是赵主任,才避免了一场天灾。
最后几天,周国强没有再同意杨师傅点火,虽然杨师傅一再强调,高层领导一般不会天天下车间,可周国强宁愿挨冻,也不想再次遭遇类似情况。
月底周国强拿到最后一个月的奖金,他真正实现了月薪破万的辉煌时刻。
假期如期而至,小东、磊子、多动、牛牛,前后脚回老家,周国强再次成为孤家寡人。
这次他不是为了约会,也不是为了干私活,而是为了继续他的夜大修行。
时光如流水,四年不过弹指一挥间。看似很漫长,却又好似发生在昨天。
周国强本想着第五年,再稳稳的大干一场,稳稳的赚上一笔。
可新年一上班就迎来不好的开局,一段塔筒,在运送路上出了车祸,一死一伤。
也就是仗着运送塔筒的车都属于外包,加之人、车、货,都买了保险,事件才没闹大。
次月,东跨锅炉生产线,一位师傅操作剪板机时,不小心夹断两根手指,周国强心理一阵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