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倩,这话该不是全道让你说的吧?”
“子鹤,我以人格担保,谁也没教我,是我自己心里的话。”
“叔叔,妈妈说的是实话。这几天,妈妈在家里天天和爸爸吵,两人都不说话了。”站在一旁的蒙儿插话。
“谢谢馨倩!你现在是小提琴家,每场演出都有成百上千的听众。但是,你当时学小提琴是多么苦啊,在上海学了十年,在德国又学了五年,才有现在的成绩。如果大家都吃不了这个苦,都想坐在音乐厅里欣赏美妙的音乐,可能吗?你个人是这样,一个民族何尝不是这样呢!? ”
郭馨倩无言以对。
“馨倩,咱们不谈这些了,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再给我拉一曲《高山流水》吧。”郭馨倩进病房时,许子鹤看到她背着小提琴进来的。
琴声在房间内悠然响起。许子鹤闭上了眼睛,病房一下子变成了旷野。无垠的旷野里,悦耳的琴声像风儿一样轻轻吹拂,小草点头,花儿微笑,旷野的尽头是一处山谷,“峨峨兮若泰山”,山谷之巅飞流下一挂瀑布,“洋洋兮若江河”……
住进医院的第四天,许子鹤从病房报纸夹缝里看到一则消息,是被营救的南洋华侨邓文逢所在公司刊发的公告——“邓文逢总经理因病出国医疗,公司事务暂由副总孙湘君先生代理”。这是行动前约定的暗号,许子鹤明白,十二位被营救者已经平安到达苏北淮安。
第五天上午,病房来了一位贵客,国民政府交通部长俞大维。蒋介石委派此人充当说客,有着精心的考量。俞大维1897年出生,早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后留学美国获得哲学博士学位。1925年又赴德国柏林大学学习,主修哲学兼修兵工研究专业。回国后,俞大维担任过广州中山大学的教授,其人生经历与许子鹤多有相似之处。
“许博士,您受苦了!”
“俞部长,您日理万机仍屈尊前来看望,真是白白耽误您的宝贵时间了!”
“大维虽在政府任职,但自身仍是一介学人,许博士为学界楷模,我的同事中不少都是您在上海大学的学生,经常在耳边谈起您的学识为人,无不敬仰膜拜,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会面,迟来见谅!”
“客气!如果我没有记错,俞部长应该大我三岁,留学美、德两个国度,学识和经历自在子鹤小弟之上,如今官至部长,从各个方面而言都堪称兄长!”
“许博士不也留学德、俄两国吗?从全道那里还知道,许博士不但是国内极其少有的数学天才,还能娴熟运用德、英、法、俄四种外语,这在国内学术界再无二人!”
“全道兄的话说过头了!子鹤以肤浅知识本来想回国教书混碗饭吃,可惜上海大学被人封闭,数学教不成了。至于外语,更没有机会说了,有时就连用最熟悉的国语讲几句实话都不让开口呀!”
“都是过去的事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俞大维急忙止住了这个话题。
片刻之后,俞大维另开话头。
“许博士,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有啊!想回家看看妻儿,我能走出这个房间吗?恐怕俞部长做不了这个主吧?”
“我不是指这个方面的打算,是指今后的职业。”
“我还有自己选择职业的自由?俞部长不是明知故问吗?”
“不!你有!而且自由度还很大。许博士是个学问人,我建议就不要在政治上争个你长我短了,去做学问吧,政府几所大学还缺校长呢!如果许博士感兴趣,我愿意出面斡旋。”
“谢谢俞部长好意!不要说大学校长,就是大学教授我也做不了啊!你我都在德国学习过,哥廷根大学十八世纪初就倡导学术自由,在与宗教、皇权和世俗的斗争中取得一席之地,从而开创了世界大学的先河,俞部长所在的柏林大学也以‘大学自治’而闻名世界,成为了现代大学的标志,而现在中国的大学呢?实话不能说,多说一句就要吃黑枪子,李公朴是这样,闻一多不也是这样?”
“大学是惹是生非的地方,如果许博士不感兴趣,就像我一样去技术机构就职吧!”
“谢谢俞部长!子鹤从十八岁开始,就一直梦想科学和技术救国,估计部长也和我有同样的经历,科学和技术救得了国吗?二十八年过去了,我没有看到一点希望,反而情况变得更糟。‘五四’运动时提倡‘德先生’和‘赛先生’并重,我年轻时还不大理解,现在是完完全全地相信了。过去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现在不还是这样吗?甚至比过去还糟糕,连开口说理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许博士还有其他意愿没有?”
“从子鹤进入这间房子,就没有任何个人意愿了。我是学数学的,喜欢用数学打比方,如果把人出生时设定为坐标原点,那么数值为零,五天之前,我个人的数值达到了最大,现在,我又回到了原点,这就是我的归宿。子鹤来世上一遭,圆圆满满地走完了一个周期,足矣!请俞部长放心,无论如何子鹤是不会做负数的。”
“还可以商量商量吗?”
“俞部长日理万机,子鹤还是不耽误您的宝贵时间了!最后只有一句建言,俞部长是哲学博士,又是交通部长,辩证法一定比我学得更好,今后不能只修铁路公路,而堵了国民的心路……”
俞大维一声长叹,离开了病房。
第六天中午,病房内突然架设了一部电话,许子鹤笑着对身旁的医生说:“看来又有更尊贵的客人了!”
电话架好半小时后,铃声骤然响起。医生把电话直接递给了许子鹤。
“是子鹤博士吧?我是建丰啊!”电话里传来一个并不熟悉的声音。
“对,我是许子鹤,是经国先生呀!”蒋经国字建丰,许子鹤对此并不陌生。
“别称什么先生,您比我大十岁,就叫建丰吧!我们虽未曾谋面,二十多年前我到莫斯科时,您刚离开半年时间,那里的苏联老师经常提起您,让我们向您学习!”1925年10月,蒋经国赴苏联留学,就读于莫斯科中山大学,苏联方面经常提及一个叫许子鹤的中国学生,不但学习成绩优异,还帮助苏联教授翻译马克思、恩格斯的德文原著,给年轻的蒋经国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蒋经国还在莫斯科加入了苏联***,直到抗战爆发才回到中国。
“承蒙建丰弟念及,十分荣幸!”
“不说客气话,我听说您的双腿出了点问题,这次打电话就是通知您,明天转到陆军总院去,已安排最好的大夫给您做手术!”
“难为建丰弟有此心,子鹤的腿没必要治了,还是把药用在该用的人身上吧!”
“子鹤博士怎么说此类气话?”
“子鹤的病不在腿,在心!现在还没有治好我这种病的药,请建丰弟不必费心了。”
“治病的事我们等会再谈!子鹤博士雄才大略,做了几件响当当的事,特别是抗战期间,为民族立下汗马功劳,不但令建丰心生敬佩,就连委员长也称赞有加。”
日期:2021-12-29 0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