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碎碎的事情,种种突发的杂务,纵有移剌楚材这样的政务大才抓总,也难免有许多,非得郭宁亲自盯着。
这时候,最近被抽调到郭宁身边,成为经历司都事的张荣和严实两人,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如梁询谊这样的朝廷官员,终究只是幌子罢了,底下如严实办事干脆明快,而张荣兢兢业业,思虑周全,才是郭宁的得力臂助。
郭宁自家当然也不松懈,他连着好几日忙碌不休,时常办公到深夜。
因为吕函一向协理事务的,所以他也没什么内外之分,有时候抱着文牍回内宅去看,有时候半夜里想起事,又出来立时招人询问。
徐瑨的录事司带负责内外各方讯息汇总,本来在节帅府的偏院办公。这会儿为了便于郭宁查问,索性就带着几个部下,住到了正厅侧面的一处耳房里。
一个夜里,郭宁将最新汇总的山东局势文报提在手里,往内院走去。徐瑨与之并肩,两人一路商议,刚定下几件公务的处置思路。
近日里正好入秋,月色明朗,而穿过楼道的风里,也渐渐带着凉意。
郭宁脚步橐橐,到了内院的圆洞门,又折返回来,如是再三。走过之处,北风卷动枝桠,发出哗哗的呼啸。
“那几人,都招来看过了?”郭宁道。
“地方上要征粮签军,事务繁杂,所以史泼立今日刚到。看过以后,他确定无疑地说,从不曾在杨安儿身边见过此人。”
郭宁微微颔首,若有所思:“晋卿也带了文吏中一些熟悉杨安儿的人来。如耿格等人等看过以后,都说不认得。”
“咱们后继有消息传到,杨安儿确实死了,也确实是死于河南路金军的伏击。不过……”徐瑨沉吟道:“考虑到此人来得如此及时,再算一算红袄军中各部乱起的时间……这其中定然有诈。有人提前向着我军,向着红袄军各部散播消息,推动混乱分崩。那假作杨安儿使者之人,便是其中一路。”
“这样说来,那报信之人既非杨安儿的亲卫,便是某方派出的死间。”
“是。”
郭宁低声骂了一句,两人沉默了会儿。
片刻后,郭宁问道:“你说,这是谁派的?目的又何在?”
“先看其目的,明显是在挑拨我们和红袄军的和缓关系。杨安儿一死,红袄军的余部无不仓惶,我们又终究是朝廷兵马,一旦出动,难道还真能打着友盟救援的旗号?偏偏杨安儿又死了,没法解释,也没处解释去,于是难免会有敌对纷乱,要见血厮杀。到那时,必定会有利于他人浑水摸鱼。”
徐瑨微蹙眉头,继续盘算:“派出死间之人,对咱们定海军和红袄军的情况很熟悉,所以那死间张口便是求援,还随身带了红袄军的专用符信,一时间竟把我们都骗过了。另外,既然能遣死间行事,那人必然身居高位,有绝大的权柄,否则绝难使人甘心效死。”
“这样说来,可疑的无非两家。”
徐瑨应声道:“或者是遂王,或者是仆散安贞。”
“他们在各自的地盘站稳了脚跟,就开始谋算我这个老朋友啦!”
郭宁嘿嘿冷笑:“我在辽东时,拿着蒲鲜万奴作马前卒子。这会儿,却有人想拿我定海军做马前卒。这是要看着我和红袄军彻底闹翻,要消耗我定海军的力量,看我的好戏呢。”
“那么,节帅,咱们需要缓一缓么?”
徐瑨小心问道:“这时候,我们拿出几分耐性来,或许便可以应势而动,不至于落入他们算计。”
郭宁知道,徐瑨的意思,是暂且不必动兵,而靠着两方的隐约交情,先用软的一手示以怀柔,慢慢收拢红袄军的力量。甚至郭宁和红袄军中某些人的私人交情,也不妨拿出来用一用。
他继续踱步,又走了两圈才站定脚跟。
过了会儿,他沉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郭宁在山东的时日尚短,治理登来三州的大片领地,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此前将士们急于开疆辟土,他却反复叮嘱,不能急躁。
但实际上,郭宁哪会真的不急?
他急着稳定登来三州,急着扩张发展,因为时不我待。
蒙古人一次次南下,一次次从金国的身上汲取鲜血和养分,只会变得愈来愈强大。面对这样的敌人。一次两次小小的胜利,哪会给郭宁带来信心呢?在他心底里,总觉得要更强,要尽快变得更强,要以远远胜过蒙古人的速度,变得更强。
既然一开始就决定了,要扼住蒙古人的咽喉,与强敌对抗到底,郭宁就要不断向前。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向前,骆和尚、移剌楚材、靖安民等等无数的人,都跟随着他,也挟裹着他,从他的前进脚步中得到和分享利益。
徐瑨的想法没有错。己方这次动员,恐怕确实被人算计了;最好的应对办法,本该是稳住场面再看。
可已经动员起来的定海军,那么多的文武,那么多渴望土地和军功的将士怎么能等?已经被激发出来的军心怎么能等?
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郭宁用兵,从来都重视这一鼓作气,将士们也习惯了一鼓作气。此时已然鼓声隆隆,又哪里还能偃旗息鼓,指望二鼓三鼓呢?
无非是红袄军罢了,无非是躲在后头,企图浑水摸鱼的角色罢了,大军既然发动,有人胆敢拦路,一脚踏平便是。
“计划不变。”郭宁挺直了腰杆,按住刀柄:“明日一早发兵,兵分两路,互为正奇之势,西取潍州、益都,南取密州、莒州,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力,横扫山东!”
登来三州的定海军大举调动,使臣传檄奔走。
而同一时间,与来州隔开一条胶水的昌邑县里,也有快马精骑,不断夤夜奔出。
昌邑县在古时唤作都昌。《晏子春秋》里说,齐景公封晏子以都昌,辞而不受,指的就是这个地方。汉末的北海相孔融被黄巾贼管亥围于都昌,先主刘备救却之。如今昌邑县城南五里有大营城,北五里有小营城,相传就是孔融与黄巾相拒处。
此前山东两分,昌邑县是红袄军控制的地盘,但因为从昌邑以西,到潍州、益都府、滨州一线,都是李全的地盘,而李全对郭宁又实在忌惮之极,所以他早就收缩兵力,以当日完颜撒剌在丹水一线修筑的军堡为东线。
于是昌邑县城就成了两不管的地带。城东的东京埠、青石埠、城南的霍侯山、峡山等地,因为地势崎区多险,又成了某些来历不明的人物盘踞之所。
负责来州西面防务的郭仲元,曾数次遣兵征讨,但这些人物便如苍蝇,驱之又来,反复数次以后,只得暂时作罢。
而到了这一日,当定海军大举集结调度,并有规模庞大的军队向西进发的时候,这山间诡秘之人终于弃了躲藏的据点,星夜兼程地奔逃。
这批人数量不过十余,但都配有擅于长途奔驰的良马,而且全都是一人两马。
当他们加鞭飞奔,后头进入昌邑境内的定海军纵然派了轻骑追赶,也及不上他们的速度。
马蹄奔腾践踏,越过开始泛黄的原野,踏过即将收获的田园。骑士们个个都是精选出的马上好手,只用了一日,就接连泅渡过通向大海的白浪水、丹水和洱水。
日期:2022-10-30 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