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姊姊……”二人对视许久、互不相让,忽然慕雪吐出这三字,惹得若陵心头一动,“凭你是制不住我的!”慕雪说这句话的声音,是若陵从未听过的冰冷无情。无声无息,慕雪移动身形,犹如鬼魅。一意孤行,若陵亦变幻步伐,一支冷剑直向慕雪要害刺去。“嘡”地一声,寒剑出鞘,“斩魇”三年之后重见天日,与若陵手中的剑比拼纠缠。
只听慕雪冰冷张狂的声音回荡在这迷雾树林中:“陵姊姊,果然也只有你值得我用这把邪剑!”顿时置若陵于如履薄冰之境,忙将内力提升至十成。这一战,若不能取胜,便死于她的剑下罢!
薛姑娘,能让我全力以赴之人,也只有你……
二人就在这雾岚迷离的树林中酣战起来,你来我往,此消彼长。偶有兵刃交接声隔雾传来,犹如天籁。雾气荡漾,却以林中消散的最快。天色渐亮,万物渐显,二人的身形已然露出,斗得令人眼花缭乱。虽然不相上下,但明眼人便可看出,相较誓死一搏的若陵而言,慕雪仍是轻松应对、游刃有余。
“铛”地一声脆响,直穿云际。
若陵一声吃痛,长剑脱手。慕雪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清冷之色,终是狠心了解了这场恶斗。若陵一回头,“斩魇”正驾在自己颈旁,与之前那一幕,分毫不差。果然还是你赢了!若陵心中一痛,四周雾淡了,散了,而慕雪眼中的冰冷无情便也更加清明。原来真正无情之人,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她!
“陵姊姊,”眼眸微转,收回了不经意间流露的锋芒,慕雪仍是一副大而化之的笑脸,童叟无欺,“你这么做,是不想看着我死,还是不想看着公孙宫主死?”
若陵望着她,咬唇不语。
慕雪无奈地一笑,眼中竟闪过一丝惆怅,笑道:“陵姊姊,你为何总是要逼我呢?”
持剑的右手轻晃,“斩魇”如同蛟龙一般在若陵身上游走,避重就轻,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收剑回鞘,慕雪略带歉意地看着已被她点了穴,纹丝不动的若陵。将“斩魇”配于腰间,慕雪淡淡一笑,似清心寡欲,但眼波转处,却又别有心思。若陵身不能动,心却能动,她早就该想到自己会败给眼前这个蓝衣女子,因为从头至尾,她就没有赢过一次。
那蓝衣女子渐渐前行,直贴着白衣女子而立,忽然抬起手紧紧地搂住白衣女子的楚楚纤腰贴向自己。四目直视,清澈对重幽,看似有情对看似无情。蓝衣女子终于垂下头,用另一只手抚过白衣女子的脸颊,四瓣如花红唇化在一起,齿舌纠缠。
这一吻吻得随性肆意,不留余地。
这一吻融入无数的爱、恨、情、仇、隐忍、无奈、烦忧、伤痛、彷徨、惆怅……
这一吻,遍芳香、幽暗、轻柔、婉转、狂妄、缠绵悱恻、惊心动魄、倾世芳华……都不足以形容。
慕雪终于松开若陵,尽情之后的凤眼中,仍是一片清淡之色、目下无尘。见怀中的若陵难得露出双颊微红、娇喘不定的模样,慕雪忽然伸手抬住若陵的下巴,令她直视自己,一字一句地道:“即便是送死,我也定是要上天山的,陵姊姊。任谁也阻不了我!”若陵被她眼中的坚定触动,心已痛得麻木不仁,泪,自然也流不出了。
未曾再多说一句,慕雪已放开若陵,如寻常一般信步离去。若陵连连后退,才发觉自己的穴道已不知何时已被慕雪解开。
天色大亮,雾色淡化些许,二人才一前一后地回到客栈。任飞莺正端坐在桌旁,一壶热奶一碟菜,边吃边含笑地看着她们二人。慕雪笑得心安理得,谎话也是信手拈来:“方才陪陵姊姊练了会剑,没想到回来晚了,让任前辈为陵姊姊担心了!”说罢,便在任飞莺身侧坐下,叫了几份点心。
若陵脸色黯淡,也不顾她此刻未曾戴面纱,那店里的几个伙计看得几乎连魂魄都要飞上天去了。慕雪见她说了半日都无人理会,那三四份眼神心思全放在若陵的身上,顿时冷眉一挑。“咻”地一声,三枚铜钱恰打中三人的檀中穴。三人一声吃痛,喘息不已,但见慕雪面色不善,都不敢作声,各自忙正事去了。幸而慕雪只是惩戒而已,出手甚轻,不然只怕这三人早就一命呜呼了。任飞莺抿唇一笑,随口调侃道:“柳姑娘好身手,只怕方才陵儿也负于柳姑娘剑下了吧?”
慕雪笑得温润可亲,回答的得体大方:“任前辈见笑了,只不过陵姊姊念在我年少的份上,有意相让而已,惭愧,惭愧!”三人用过早饭,山脚下雾虽淡了,但放眼望去,天山上仍是云雾缭绕,掩盖真颜。店主也叹道:“天山已就不见云雾,今日真是奇了!”飞莺无奈一笑,叹道:“天意如此,既然这样,只能推至明日启程了。多耽了柳姑娘一日,实在抱歉至极!”慕雪摆手道:“天意难为,任前辈不必多言了。”
一时各自回房,若陵便来至飞莺房中。飞莺一改平日嬉笑的神色,漠然问道:“陵儿,探过柳姑娘的身手了么?”若陵点了点头,当下比划起来。她虽然不知心法,未能舞得像慕雪那般随心所欲,但却也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一遍毕,飞莺脸色阴沉,叹气道:“果然,能制住‘比翼双飞’的功夫,只有昆仑重阳石壁上的功夫。这套功夫,我亦只看过一次,还是归雪师姊同上任雪宫主切磋武艺时所见……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若陵行至飞莺身旁,痛惜道:“任姨也无法化解这份恩怨么?”任飞莺摇了摇头,苦笑道:“天下间能化解这份恩怨的,只有她们两个,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陵儿不必多言,这都是天意弄人,非人力可以强为。”若陵眼神了然,低头称是。飞莺又道:“既然已探到柳姑娘的身手,我这就派人传讯上山给宫主,明日定是要启程了!”
逃?已是任谁都逃不掉了……
江南残秋时节,萧条索然,寒湖笼烟,大失昔日风韵雅致之景。往来行人加厚了衣装,时而呼出的寒气,炫耀着严冬的将近。苏州城中不起眼的一处胡同尽头,矗立着参差错落的别院庭宅,优劣一眼便可看出。小巷宁静悠远,青石板上隐隐见霜,本是极祥和的世外之地。忽然从一处门面破旧、挂着一盏未燃莲花灯的宅子里传出一声哀嚎。
这个宅子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竺眠琴。而发出哀嚎声的亦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七公主菁菁。
“竺前辈……”惨兮兮的叫声,丝毫没有平日里的趾气盎然,“好冷……”
虽然听起来惊世骇俗,但其实发生的事情却是稀松平常。今日已是竺眠琴开始传授菁菁怜影二人武艺绝学的第七日,据说是重中之重的一日。而这一日,菁菁却仍像平日一般,赖床不起。自从碧珠顺利应约,致使竺眠琴依言教授二人武功始,竺眠琴便将碧珠、怜影、菁菁及灵烟都带来此处。
灵烟因要祭奠十日,故每日清晨都是素装裹身去“巫泉庵”,傍晚才归,同其他人并不多话。碧珠闲来无事,得允翻阅竺眠琴旧日的医书,也是日日蜗居于房中,很少见她出来。因为房间不够,菁菁同怜影便被竺眠琴安排在正厅歇息,正厅宽敞,只放着古筝、书案等物,空旷清寂,习武亦在此处。本来一切都相安无事,亦不见争吵,但因菁菁一到冬日,便起得甚晚。原先在宫中时,规矩虽严,但她仰仗着灵帝宁妃的宠爱,时不时撒娇耍赖,便也有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
怜影负责晨时唤醒菁菁,实在是门苦差。平日里,菁菁忌惮怜影,时常以她的话为准,但在睡梦中,便是慕雪亲自来了,只怕她也还是一知半解,不为所动。竺眠琴推门而入,见状狡黠一笑,向怜影道:“别急,交给我,保管她日后再不敢了。”她一面说,一面又出门,竟然舀了一瓢莲花池中的水,回房将菁菁身上的棉被一掀,尽数倒下。
顿时一声悲鸣哀嚎,接着便是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菁菁鲤鱼打挺地跳了起来,满脸愠容,但见眠琴狡黠的笑容,顿时软了。转视怜影,见她亦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笑容诡异,顿时不敢多语。败下阵来之后,菁菁不由暗自叹息,定是今年命中注定要遇着这几位克星,有一个慕雪在宫里还嫌不够,出了宫也要遇上几个。
“戚姑娘若日后还是这般贪睡,杨姑娘就如此这般把她叫醒就行了。”眠琴一面笑得如沐春风,一面将手中的竹瓢交给怜影。菁菁瞥见怜影不怀好意的笑容,身上一冷,又是一个喷嚏,暗自发誓明日绝不能将这样的生死大权掌握在别人的手上!眠琴怕菁菁又受凉生病,忙命她进去换身衣服,又给她一粒丸药服用,才教她二人习武。
这说来是习武,却没有一点刀光剑影,而是极其风雅之事。眠琴自用古筝,怜影抱着琵琶,菁菁则捏着一根竹笛。前些日,眠琴已把如何将真气伏于琴音中的心法传授,如今便教她们如何驾驭。怜影与菁菁都是聪慧灵俐之人,虽谈不上一学即会,但据眠琴说,比起当日的紫宸,已是胜了三四分。
眠琴教到兴头上,便将这套独创的“琴功”全数教与二人,毫无保留。待到夕阳西斜,灵烟归来,五人便在莲花池中的望莲亭里望月小酌。亭小而雅致,四壁上刻着周敦颐的《爱莲说》。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