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驮着子雄,一手扶着子雄的双脚,一手扶着桥墩,一步一个钉子,往岸边移去,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寻找着一股力量:“小琴,小琴……”快到了岸边时,卢老五伸过手来,接过了子雄,秦时松手的一瞬间,整个人瘫了下去,一个激浪打来,他被卷入到了桥下水底。
秦时恍恍惚惚似乎进入了一个馄饨迷茫的世界,眼前掠过了许多人许多事,小琴……姑妈……爸爸……妈妈……弟弟……姐姐……京城农大……卢山坞……失地农民保险……竹制品厂……最后,黄牛牯像是神马又像是麒麟,腾云驾雾,飘飘忽忽向他飞来。
黄牛牯说:“老弟,你也来了。”
秦时说:“我来到哪里了?”
黄牛牯说:“快到西方极乐世界了呀!不是你们人间有个词,叫驾鹤西去吗?”
秦时说:“鹤在哪里?”
黄牛牯摇身一变,长出了两只翅膀:“上来吧!”
秦时翻身骑上了这个似牛似鹤的三不像,说:“黄牛牯,你怎么会变呢?是教过孙悟空七十二变的那个菩提祖师亲授的么?”
黄牛牯说:“到了那个极乐世界,比菩提祖师本领大的神仙多了去了!”
秦时说:“好!到了那里,我也想学会变。”
黄牛牯说:“你最想变成什么呢?”
秦时说:“我最想变成孙悟空,有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能找到自己的亲爹亲妈。”
黄牛牯说:“不要你去找了,其实你的亲爹,你不用找,早已经在你的身边,现在你的亲妈找到了你的亲爹,马上他们就会来与你会合的了。”
秦时说:“是吗?秦仁宝就是我的亲爹?”
黄牛牯说:“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秦时说:“我们长得又不像,通身没有一点像的。”
黄牛牯说:“你的左手心不是断掌吗?这就跟你父亲右手的断掌如一个清明馃印打出来的呀!”
是啊!秦仁宝就是我的父亲,长着断掌心的人是千万分之一的几率呀!自己怎么那么混账,亲生父亲就跟自己生活在一起,居然不知道!而且还时不时地给他气受,尤其是毕业后来卢山坞前还跟他彻底闹翻了一次。
秦时说:“黄老弟,你说我还能跟父亲会面吗?”
黄牛牯说:“能,怎么不能!但不是现在,而是将来,将来总有一天,他也会驾鹤来到极乐世界,那个时候,你的亲生母亲也来了,你们一家不就团聚一起、融融乐乐了吗?”
秦时说:“我妈长得怎么样子?”
黄牛牯说:“你妈是苏州的大美女,要不然你爸怎么会看上她呢?怎么会在婚外又有了你呢?”
到底是自己的父亲先背叛了家庭?还是自己那个名义上的“母亲”先跟那个“黑人”私通呢?仅凭自己是哥哥,秦间是弟弟来看,先是父亲跨出了不该跨出的一步,但又有谁知道呢?说不定,“母亲”跟“黑人”暗度陈仓在先呢?哎哎——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跟自己的亲生父母能够相见相认就好。
秦时说:“黄老弟,你刚才说‘将来总有一天’是啥意思?”
黄牛牯嘿嘿一笑,笑得像个鬼:“这个你都不知道啊?这么说来,‘驾鹤’你也不知道!也难怪,你是城里人,没见过人死了,那些风水道士会用竹枝彩纸给扎个灵屋,灵屋的门楣上会写上横联‘驾鹤西去’。”
秦时说:“这么看来,驾鹤,就是死去的意思?”
黄牛牯欣喜道:“恭喜你,答对了!”
秦时勃然大怒:“恭喜个屁呀!亏你还是我的好老弟!我死了,亲爹亲妈死了,才能相见,这算什么玩意儿?我不能死,不能死,卢山坞还有好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呢,最最起码的孩子们日盼夜想的那个‘笋壳小小图书馆’还没建成呢!我得马上回去跟孩子们一起烫笋壳画去……”
秦时猛一哆嗦,从三不像的背上翻身跌了下来……
远在苏州老家的郊区,一座两层小平房里的一个中年妇女,这天午后斜靠在门枋上,刚一眯上眼睛,就迷迷糊糊地看到了巨大的洪水向她涌来,她逃上了屋顶,逃上了树顶,树像风中的一根芦苇,摇晃得厉害……突然她跌下树顶,跌入万丈深渊,大喊:“秦老板,救我——”
这个妇女就是秦仁宝的当年的司机,当年的秘书小杨,秦时的亲生母亲杨玉燕,也许是心灵有了感应。
突然,有人使劲摇了摇杨玉燕的肩膀,她醒来了,眼前站着的竟然是秦仁宝,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秦仁宝说:“哎呀——苏州就这么巴掌大个地方,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住什么地方呢?”
其实,秦仁宝知道她住在郊区这个待拆迁的破房子里,只是最近的事情。当年杨玉燕离开后,秦仁宝翻出了当时她入职时的档案材料,查找到了她留下来的家庭住址,是拙政园边上的一幢老宅,周末他开着车子专门找到了她家,却见人去屋空,门上贴着一张急售纸条,他按照上头留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接电话的人却说,根本不认识杨玉燕这个女人。无数次地拨她原先的电话号码,电话里却总是传来一句:“你好,你拨打的号码不存在。”小杨啊,小杨!你在哪里呢?你可以离开公司,但不可以离开我呀!我可以找一个隐秘的地方,给你买一套“金屋”藏起来啊?像你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我不怕你找不到工作,我怕的是你被别人所包养,我舍不得啊!之后,他指示财务,每个月给她的银行卡里一如既往地发薪水,但是财务告诉他,每个月发出去的薪水却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半年之后,财务再往她卡里发薪水,打不进去了,对方已经注销了这个银行卡号。
的确,师大毕业的杨玉燕,凭她的文字功底,凭她的活动能力,特别是凭她的外貌气质,随便找个企业,谋个职位,不是难事,只要她愿意委身,上位做个有职有权人的小三四五六,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杨玉燕不是这种人,或者说,她不是不长记性的那种人,有过秦老板一次“临幸”,已经让她终身难忘。之后,她去过几个单位应聘,试用期间,老板那色眯眯的眼神暗示,赤裸裸的语言挑逗,让她不寒而栗,尤其是动不动就叫她出去吃饭陪酒,她受不了。有一次她应聘到了个做资金生意的微贷公司,第二天老板叫她去陪银行行长吃饭,不知是真的行长临时有事来不了,还是原本就是老板设好的一个局,等到天黑了,客人没有到,饿得她一块接一块地吃着服务员端上来的西瓜。老板说,不来正好,他给两个人的酒杯里倒满了劲酒,将杯子递给她:“来,交杯酒!”杨玉燕放下杯子,背起挂在椅背上的包包,转身开门要走,老板一脚上来,用背顶住了门,伸过双手,将她揽在怀里,一张臭烘烘的嘴唇压了上来。杨玉燕一阵恶心,刚才吃进去的西瓜像是一口老血涌了上来,猛地喷向了老板的脸,对方顿时“七孔流血”,狼狈不堪。从此,她再也不去什么狗屁企业应聘了。哎——妈妈早逝,换了心脏的父亲急需有人照顾,自己还不如在家好好地伺候老爸。但是,日子要过,生活要续,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钱呀?尤其是父亲术后治疗,常年服用抗凝药物华法令,每周要去省城医院复查国际标准比值,都不是一笔小费用。怎么办呢?她在家里开了个网店,勉强有点收入,维持开支。夜深人静时,她也曾经有过冲动,好几次想到,要不要去找秦老板,但是咬咬牙,始终没有迈出这一步。
日期:2022-04-20 18:15